第九章

暮雨总该是缠绵的，带着点江南水汽的温吞，可昨夜那场骤雨偏不。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时噼啪作响，原以为能浇熄连日来的暑气，没成想雨停后反倒蒸腾出更黏腻的热浪，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压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闷。

　　蝉鸣早早就撕破了清晨的宁静，此刻更是裹着化不开的湿气，在教学楼后的白杨枝叶间横冲直撞。那叫声不是清脆的，倒像是被水泡透了，拖着黏糊糊的尾音，撞在发烫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搅进空气里，把本就燥热的午后搅得愈发难耐。

　　唯独学校西侧的黑色铁艺围栏是个例外。缠在栏杆上的蔷薇花像是铆足了劲要和这天气较劲，开得泼泼洒洒，热烈得有些张扬。

　　层层叠叠的嫣红花瓣被晨露洗过，此刻正随着穿堂风轻轻颤动，边缘还泛着点湿润的光泽，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妆奁里的胭脂盒，碎碎的红黏在深绿的叶瓣间，倒给这沉闷的夏日硬生生添了抹晃眼的亮色。

　　江峪就倚在班级教室后门的门框上。额前那撮总不肯服帖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打了卷，软软地搭在眉骨上方，发梢还坠着颗晶莹的汗珠，摇摇欲坠。

　　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被他扯得半敞着，露出一小片晒成蜜色的锁骨，领口边缘洇着圈深色的汗渍，看得出是刚打完球回来。

　　江峪手腕一松，怀里的篮球“咚”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惊得前排几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动了动。

　　“帮我去买水。”他开口时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声音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随性，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夏泠忆攥着数学课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点白。她原本正盯着习题册上的函数图像出神，被这声闷响惊得回了神，抬眸时正好对上江峪的视线。

　　少年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汗水打湿，显得格外黑密，可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倒让她没来由地心跳漏了一拍。“你自己不能去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飘。

　　江峪弯腰捡起篮球，指尖在球面上来回拍打着，“嗒、嗒、嗒”的节奏敲在地上，也像是敲在谁的心尖上。“我要去换球衣。”他说话时微微偏了偏头，脖颈处滑下的汗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滚，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亮得有些晃眼。“半小时后和一班的友谊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夏泠忆，嘴角勾起点似有若无的笑，“总不能穿着湿透的校服上场吧？”

　　夏泠忆的视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啊，今天下午有和一班的篮球赛。上周江峪在走廊里拦住她，问能不能比赛前帮他买瓶冰镇矿泉水时，她明明是点头答应了的，怎么刚才盯着习题册就全忘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端着课本走到林星遥的课桌旁。

　　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干脆举起课本扇了扇，声音比往常轻快了好几分：“星遥，一起去小卖部吗？我想买瓶橘子汽水，冰的那种。”

　　“好呀好呀！”林星遥几乎是立刻就合上了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从抽屉里掏出个粉色的零钱包，哗啦啦倒出几枚硬币。“我正想去买包薯片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新出了海盐柠檬味的，听着就很清爽，正好配你的橘子汽水。”说着，她自然地挽住夏泠忆的胳膊，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汗湿。

　　两人并肩往教室外走去时，夏泠忆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峪已经直起身，正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篮球在他手里转着圈，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

　　走廊里的风带着点热意吹过来，夏泠忆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忽然想起江峪刚才说要冰镇的矿泉水。她偷偷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得赶紧去，别耽误了他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