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西侧的“百草堂”外,排队的修士已经绕了半圈。
林默站在队尾,胸口的钝痛还没完全消退,刚才被打中的地方一碰就疼。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路过的修士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百草堂是青云坊市最大的药材铺,不仅卖凡俗草药,也有修士用的低阶灵草,据说连南域万毒谷的人,偶尔都会来这里淘些稀罕毒物。
轮到他时,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要什么?快点说,后面还等着呢。”
林默报出早已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药材名:“三株蚀骨草,两钱腐心花,还有……一块沉水石。”
这些都是他根据毒息特性选的:蚀骨草能温养毒息,腐心花的毒性刚好能刺激经脉扩张,沉水石则是寒性矿石,能中和毒息的燥烈——就像地球化学里的“酸碱中和”原理。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蚀骨草和腐心花都是带毒的,沉水石更是没什么用的废料。”
“有用。”林默没多解释,掏出怀里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够吗?”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够是够,就是……”他压低声音,“小子,我劝你别乱玩毒物,尤其是你这身子骨……”话没说完,却被旁边一阵喧哗打断。
“哪来的野丫头,也敢来百草堂买药?”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林默转头看去,只见柜台另一侧站着个穿着粗布裙的少女。她看着比林默还小几岁,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站在那里微微发颤,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刚才说话的是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修,正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少女:“看看你这穷酸样,怕是连最低阶的‘养气丹’都买不起吧?还敢来抢我们的位置?”
少女咬着唇,小声道:“我……我要买‘凝神草’。”
“凝神草?”粉衣女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捂着嘴笑了起来,“那可是三品灵草,你买得起吗?我看你还是趁早回凡俗界吧,就你这先天不足的身子,这辈子都别想引气入体,修什么仙?”
周围的修士也跟着哄笑起来。
“先天不足还想修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说这种体质连灵气都存不住,练再多也是白费功夫。”
“百草堂的凝神草可是给内门弟子准备的,哪轮得到她?”
少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节泛白:“我有钱……我攒了很久的。”
“哦?那倒是拿出来看看啊。”粉衣女修不依不饶。
少女犹豫了一下,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堆零碎的铜钱,还有几颗灰扑扑的石子——那是凡俗界用来代替货币的“石钱”,在修士眼里,和废铜烂铁没区别。
哄笑声更大了。
“就这?还想买凝神草?”
“我看她是来讨饭的吧!”
少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猛地合上布包,转身就想走,却被粉衣女修伸手拦住:“别急着走啊,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林默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地球时,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去药店买最便宜的止痛药,店员那种不耐烦的眼神;想起同学们嘲笑他“药罐子”,没人愿意和他组队参加运动会;想起父母离婚时,他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争吵,也是这样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少女的窘迫和倔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曾经的影子。
“让开。”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哄笑声。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毒体”少年。
林默走到少女面前,挡在了她和粉衣女修中间。他的个子不算高,身形也单薄,站在那里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粉衣女修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个毒体怪物,敢管我的闲事?”
林默没理她,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少女说:“你要的凝神草,我买了。”
少女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林默的背影,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善意。
“你?”粉衣女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你这穷酸样,还想买凝神草?别说是你,就算把你卖了,也买不起半株!”
林默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碎银子,又加上刚才买药剩下的几枚铜钱,一起放在柜台上,对掌柜的道:“再加一株凝神草。”
掌柜的看着柜台上的钱,又看了看林默,犹豫了一下:“这些……不够啊,凝神草要一两银子……”
“我知道。”林默从手腕上褪下一个东西,放在银子旁边,“这个,抵剩下的。”
那是一个用红绳串着的木牌,上面刻着“青云杂役”四个字,边角都磨圆了,是原主唯一的身份标识,不值什么钱,却代表着他在青云宗唯一的“归属”。
掌柜的愣了愣,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林默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今天就当我做个顺水人情。”
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株翠绿的灵草,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正是凝神草。然后,他把林默要的蚀骨草、腐心花和沉水石一起包好,递了过来。
粉衣女修看着这一幕,气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再说什么——她再骄纵,也知道在百草堂动手会被宗门处罚,更何况,她是真的怕林默身上的“毒”。
林默接过药包,把凝神草递给身后的少女:“拿着。”
少女看着那株散发着清香的灵草,又看了看林默空荡荡的手腕(红绳刚才不小心扯断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谢。”
林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百草堂。
阳光比刚才更烈了,照在身上有些发烫。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的碎银子和木牌都没了,只剩下药包沉甸甸的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他“半好人”的生存法则,不该管这种闲事,浪费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甚至抵押了唯一的身份标识。
可他就是做了。
或许是因为,他太清楚那种被全世界嘲笑、孤立的滋味了。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残缺”的人,总会生出一丝莫名的牵绊。
走到坊市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林默回头,看到那个少女追了上来,手里拿着那株凝神草,递到他面前:“这个……还是给你吧,我不能要。”
林默看着她苍白脸上的认真,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药包里拿出一小块沉水石,放在她手里:“这个给你。”
少女愣住:“这是……”
“沉水石性寒,能安神。”林默低声道,“你先天不足,灵气紊乱,用它泡水喝,比凝神草有用。”这是他根据地球的“中医理论”推测的——先天不足类似“体虚”,需先安神固本,再谈补气。
少女握着冰凉的沉水石,看着林默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单薄,却异常挺拔,在熙熙攘攘的坊市人群中,像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草。
她握紧了手里的沉水石,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林默。
林默不知道,他这一次冲动的善意,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坠入深渊时,唯一抓住的那根稻草。他此刻只想快点回到柴房,试验新药材的效果。
阳光穿过坊市的牌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胸口的痛似乎减轻了些,体内的毒息安静地蛰伏着,像是也在为刚才那片刻的温暖,保留着一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