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不死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些微熹微的光，落在叶离的睫毛上。他动了动，鼻尖蹭到陆明野的锁骨，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清晨的微凉，让他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

“醒了？”陆明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赖床的小动物。

叶离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还没……”话音刚落，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明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让叶离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起来吃早饭，顾青澜估计快到了。”他捏了捏叶离后颈的软肉，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叶离慢吞吞地爬起来，怀里的兔子玩偶被压得变了形，他赶紧把兔子摆正，抱在怀里不肯撒手。陆明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转身去衣帽间拿衣服时，特意挑了件领口缀着小兔子刺绣的浅灰色卫衣。

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顾青澜拎着个银色的医疗箱站在门口，看见叶离怀里的兔子玩偶，挑眉冲陆明野挤了挤眼睛：“行啊陆队，这才几天，连吉祥物都备上了？”

叶离听不懂他话里的调侃，看着眼前穿着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的医生，又想起基因检测时冰冷的针管刺向皮肤的恐惧。

顾青澜打开医疗箱，露出里面闪着银光的针管，叶离下意识地往陆明野身后躲了躲，耳朵耷拉着不住的颤抖。

“别怕，就抽点血，之前吓到你了吧”顾青澜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放缓，“这次就做个小化验，不疼。”

叶离攥着陆明野的衣角，指尖泛白。陆明野轻拍他的肩膀，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这儿。”清冽的雪松香拂过耳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叶离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紧攥着衣角的手。

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眼睛紧紧闭着，直到感觉到陆明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才渐渐放松下来。抽完血，顾青澜拿出个小巧的检测仪，将血液样本滴进去，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复杂的数据。

“情况比上次好多了。”顾青澜看着数据，眉头渐渐舒展，“感染指数0%，信息素也稳定了不少，看来陆队的‘雪松安抚法’效果显著啊。”

叶离没听懂他后半句，只捕捉到“情况好多了”几个字，心里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陆明野时，眼里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像只完成任务的小兔子。

陆明野摸了摸他的头发，眼底的温柔藏不住：“嗯，我们家小兔子很乖。”

顾青澜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他认识陆明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收拾着医疗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叶离：“喏，见面礼。”

叶离犹豫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枚小巧的兔子形状吊坠，银色的链条细细的，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这是……”

“防辐射的。”顾青澜解释道，“内城虽然安全，但带着总没坏处。”他冲陆明野眨了眨眼，“我特意挑的兔子款，配我们小离正好。”

叶离把吊坠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心里却暖乎乎的。他抬头刚想说谢谢，就见陆明野伸手拿过吊坠，示意他低头。温热的指尖拂过颈后，链条轻轻绕过脖子，搭扣“咔哒”一声扣上，小巧的兔子吊坠刚好落在锁骨中间。

“很合适。”陆明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顾青澜看得直摇头，合着他这礼物是给陆明野送助攻了。他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拍了拍陆明野的肩膀：“数据我回去再细化分析，有情况给我传讯。对了，下周星区有烟花海，带小兔子去看看？”

陆明野看向叶离，少年正低头盯着胸前的兔子吊坠，嘴角微微扬着，眼里像落了星光。“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顾青澜走后，陆明野去厨房准备早饭，叶离坐在餐桌旁，手指时不时碰一下胸前的吊坠。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父母说，内城的人都冷漠自私，可他遇到的陆哥，还有顾医生，都不是这样的，虽然刚见面的时候都很凶，但也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考虑。

“在想什么？”陆明野把牛奶放在他面前，盘子里摆着煎得金黄的鸡蛋和新鲜的三明治。

叶离抬头，眼里亮晶晶的：“陆哥，烟花海是什么样子的？”

“很漂亮。”陆明野在他对面坐下，“晚上会有很多人，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摩天轮上看到的风景还要好看。”

叶离的眼睛更亮了，他想象着那种场景，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甜香混着沙拉酱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极了昨天棉花糖的甜味。

原来安稳的日子是这样的，有暖乎乎的早饭，有贴心的礼物，有可以期待的烟花，还有……一直陪在身边的陆哥。

叶离低头看着胸前的兔子吊坠，他不愿再去回想那些惊心胆战的日子，明明内城是那么美好的地方，为什么妈妈就是不同意进城？为什么到死也不愿松口承认内城并非她口中那般不堪？

叶离咬着三明治的动作慢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兔子吊坠。晨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陆明野看着他忽然低落下去的神色：“怎么了？”

“没什么。”叶离摇摇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突然想起妈妈了。”他低头盯着杯沿的奶渍，声音轻得像羽毛，妈妈总说内城有坏人，说这里的每盏灯都藏着监视的眼睛。

陆明野没听清又轻声询问了一遍，叶离不愿再说。

陆明野盯着他低垂的眼眸，随即起身道：“我去洗水果”。

叶离的睫毛颤了颤，妈妈应该不会相信这里会有暖乎乎的早饭，有会替他掖被角、会送他小兔子吊坠的人。

手机突兀地在桌角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叶离刚舒展的眉又拧了起来——是阿武，以前在外城一起混过的雇佣兵。

他指尖顿在桌布上，那点暖融融的晨光好像突然变得刺眼。陆明野正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瞥见他心虚的眼神，脚步顿了顿：“不接？”

叶离咬着下唇摇头，刚想按灭屏幕，震动却执拗地持续着，像要钻透桌面钻进心里。他终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喂？”

“叶离？真他妈是你！”阿武的大嗓门带着电流刺啦作响，背景里隐约有金属碰撞的哐当声，“你没死呢？在哪儿呢现在？”

叶离也上劲了但还是压低声音： “你巴不得我死是吧？”

陆明野就这么看着小兔子炸毛，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诶！我可没说啊，”阿武赶忙撇清，声音突然压低，带着股阴恻恻的狠劲，“外城那帮人都以为你死了，就老子信你命硬。”

“对了，你现在在哪？兄弟去接你”

叶离犹豫了一下：“我在内城”。

“啊？你在内城？”阿武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你妈不是……”

叶离捂着手机出声孔小声说道：“别说了，我这不方便说话，等我联系你”，随即挂断电话。

手机刚撂下，叶离的指尖还在发颤。他盯着桌布上细密的纹路，感觉刚才那通电话像块石头，把这片刻的安稳砸出了道裂痕。

叶离抬头对上陆明野打量的视线，“我……”

陆明野把草莓盘推到他面前，红透的果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亮。“不想说可以不说。”他没追问，只是拿起一颗草莓，摘掉蒂递给叶离。

冰凉的果肉碰到舌尖时，叶离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草莓的甜香里，不敢去看陆明野的眼睛。

阿武最后那句话像根刺——“你妈不是……”不是什么？不是说死也不让他进内城吗？不是说这里是吃人的牢笼吗？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点涩。他绞着手指，心事挂在脸上，忽然很怕陆明野知道后会问起阿武是谁，问起外城的那些事。

那些在废墟里苟活的日子，那些靠偷靠抢才换来的半块压缩饼干，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磨利的爪牙……和眼前这盘鲜红的草莓、温热的牛奶、带着雪松香气的怀抱，根本是两个世界。

“草莓酸吗？”陆明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叶离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片沉静的温和。他摇摇头，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道：“不酸，甜的。”

“那就多吃点。”陆明野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暖得让人发慌。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极了外城夜晚偶尔亮起的信号灯。可这里的光，是暖的。

他偷偷抬眼，看见陆明野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不敢想陆明野这么对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能骗自己也许他是真的单纯觉得自己柔弱需要被保护，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或许这样就好。有些过去，就让它烂在心里，自己承担就好。至少现在，他有暖乎乎的早饭，有抓到的娃娃，还有……愿意递给他一颗甜草莓的陆哥。

至于阿武，至于外城的那些事……等看完烟花海再说吧。

手机彻底安静下来，叶离捏着那颗吃完的草莓蒂，指腹被汁水浸得发黏。陆明野像是没察觉他的局促，慢悠悠地剥着从旁边果篮拿出来的橘子，橘瓣被分成匀称的几瓣，递到他面前时还带着点微酸的清香。

“陆哥，你要把我撑死吗？”叶离为了转移注意力，调侃了陆明野一句。

“放心，在把你养的白白胖胖之前，撑不死”谁料陆明野反将一军，怕生的小兔子由于高契合度的信息素，对他更容易放下戒备。

叶离沉默了，他想找找地上有没有缝，干脆钻进去算了。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陆明野忽然说，指尖沾着点橘络的白丝。

叶离愣了愣：“去哪？”

“去了就知道。”陆明野没细说，只把橘子塞进他手里，“先把水果吃完。”

草莓的甜混着橘子的酸，在舌尖漫开时，刚才被阿武搅乱的心绪似乎也平复了些。叶离小口嚼着橘瓣，偷偷瞄陆明野的侧脸——他正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事，可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却很轻，没带多少戾气。

吃完早饭，陆明野去书房接了个电话，叶离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偶尔说几句“外城巡逻”“物资点”之类的词。他把脸埋在兔子绒毛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味——那是陆明野昨晚抱着他睡时，沾到玩偶上的味道。

等陆明野出来时，手里多了件浅棕色的外套：“穿这个，下午风大。”

叶离乖乖套上外套，发现袖口绣着只小小的灰色垂耳兔，针脚细密，像是特意补上去的。他指尖蹭过那点刺绣，心里忽然暖烘烘的：这是是陆哥亲手绣的吗？

车子开出住宅区时，叶离才发现内城比他想的还要美好，干净的街道旁种着高大的乔木，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脆响。

“他们不用戴防护罩吗？”叶离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孩子裸露在外的脸颊，想起外城永远灰蒙蒙的天，还有出门必戴的过滤面罩。

“内城的净化系统一直在运转，第四星区以外的某些地方需要”陆明野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他眼里的好奇，“前几个星区空气和水源都达标，不用那些东西。”

叶离“哦”了一声，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