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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浓稠的黑暗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右臂传来的异样触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蠕动的、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爬行的诡异感觉。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由荧光苔藓照亮的洞穴花园中。头顶垂挂着钟乳石般的树根,末端开着散发微光的花朵,将整个空间染成幽蓝色。
"又换地方了..."我挣扎着坐起来,右臂发出塑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抬起手臂查看时,我倒吸一口冷气——塑料化的范围已经越过肘部,向肩膀蔓延了至少两寸。灰白色的边界处,皮肤与塑料相互侵蚀,形成锯齿状的交接线,像是一场静默的战争前线。
更可怕的是,塑料部分似乎有了新的活性。表面不再是光滑均匀的,而是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就像被电流击中的青蛙腿。我用左手触碰蔓延边界,那里的皮肤已经失去知觉,但能感觉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必须找到帮助。我踉跄着站起来,环顾这个奇异的洞穴花园。这里像是某种地下温室,人工栽培的荧光植物排列成几何图案,中间点缀着几个透明容器,里面漂浮着我不认识的生物标本。角落里有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笔记本和工具,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工作。
"有人吗?"我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惊起几只发着微光的昆虫。没有回应,但远处似乎有流水声。我循声走去,穿过一条由发蓝光的蘑菇标记的小径。
随着深入,洞穴逐渐变得开阔,最终通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的景象让我屏住呼吸——数十个半透明的充气帐篷像水母一样悬挂在洞顶,由纵横交错的木制走道连接。帐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走道上,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们忙碌地穿梭,有些人背着科研设备,有些人手持武器警戒。
"M.E.G.基地..."我几乎要哭出来。终于遇到活人了,而且是有组织的探索者团体。
我冲向最近的一条走道阶梯,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拦住。那是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手中造型奇特的步枪直指我的胸口。
"站住!你怎么突破外围防线的?"守卫厉声问道,头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我。
"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那边的花园里..."我举起双手示意无害,这个动作让守卫注意到了我的右臂。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老天...你被感染了?但为什么只有半身?"他放下枪,按下耳边的通讯器,"医疗队紧急情况,入口处发现半感染体,重复,半感染体。"
不到一分钟,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赶到,他们戴着防毒面具和橡胶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其中一人用扫描仪检查我的右臂,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塑料化程度47%,但感染被抑制在右上肢,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抬头看我,眼神中混合着惊讶与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我不知道。在Level 402被部分转化,然后就..."
"Level 402?"另一个研究人员打断我,"那里的感染者都是完全塑料化,从没见过半感染还能保持意识的案例。"他转向同伴,"必须带他去见主管。"
他们给我戴上隔离手环,领我穿过迷宫般的走道。沿途我注意到基地的规模远超想象——不仅有生活区、实验室,还有种植园和武器库。所有人员都是男性,装备精良得像是特种部队,却又带着科研人员的严谨气质。
最终我们来到中央一个半球形帐篷前。门帘掀开,里面是间摆满仪器的实验室,一个灰发男子正在查看全息投影的数据。他转身看到我的右臂时,眼镜后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奇迹..."他喃喃道,快步走近,"我是克莱恩博士,M.E.G.第23研究站主管。孩子,你可能是我们理解层级转化的关键。"
接下来的几小时像场怪异的体检。他们用各种仪器扫描我的右臂,记录数据,甚至用激光在塑料表面刻下标记观察再生速度。最痛苦的是抽取样本——当针头刺入塑料部分时,虽然不疼,但能清晰看到针管里抽出的是某种乳白色粘稠液体,而非正常的血液或组织液。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延缓蔓延,"克莱恩博士最终宣布,递给我一支装有蓝色液体的注射器,"这是从Level 37水体中提取的抑制剂,应该能暂时稳定你的状态。坏消息是...我们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转化。"
我麻木地点头,自己注射了药剂。几乎立刻,右臂边界的蠕动感减轻了,灰白色区域停止了扩张。
"能告诉我Level 402发生了什么吗?"克莱恩问道,"我们一直无法深入调查,所有派遣的小队都有去无回。"
我详细描述了塑料城市的恐怖经历,特别是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类雕像。当说到内部有塑料器官时,研究员们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主动转化..."克莱恩低声说,"这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Level 402不是简单地捕获人类,它在学习如何'制作'人类复制品。"
谈话被警报声打断。一个研究员冲进来:"主管,隔离区又暴动了!"
克莱恩咒骂一声,匆忙离开前嘱咐助手带我参观基地休息。名叫马克的年轻研究员领着我穿过生活区,解释着Level 23的生态特点。经过一扇标有"高危隔离"的金属门时,我听到里面传来抓挠声和某种植物生长的沙沙声
"那里面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马克脸色变了:"最好别问。是从光穴带回来的...东西。它能引发急速木质化,已经损失三个队员了。"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一声巨响从隔离门传来。门框变形,一条细缝中出现了一根蠕动的枝条——不是普通的植物藤蔓,这东西表面覆盖着类似神经节的突起,尖端分裂成无数毛细血管般的细丝。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冲动,我伸手触碰了它。
"不!"马克的警告来得太迟。
枝条像嗅到血腥的鲨鱼,瞬间缠住我的右臂。塑料部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在枝条收紧的压力下出现裂痕。更可怕的是,枝条的尖端像注射器一样刺入裂缝,向内部注入某种荧光绿色液体。
按常理这应该剧痛难忍,但我的右臂早已失去痛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种异变力量在肢体中展开拉锯战——塑料部分试图同化入侵者,而绿色液体则催生木质化。皮肤下隆起扭曲的脉络,时而呈现树木的年轮纹理,时而恢复塑料的光滑表面。
马克拼命按警报,同时试图用匕首砍断枝条,但刀刃刚碰到就自己开始木质化。整个右臂现在已经变成可怕的战场,塑料的灰白与树木的棕绿相互侵蚀,交接处不断冒出带着硫磺味的烟雾。
当警卫队赶到时,异变达到了高潮。随着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两种元素突然融合了。我的右臂稳定成一种前所未见的物质——表面有树木的纹理与硬度,却保持着塑料的可塑性,指尖甚至可以像橡皮泥一样轻微变形。
克莱恩博士闻讯赶来,看到结果后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仪器显示这是一种全新的物质结构。
"理论上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木质化是细胞层面的转化,塑料化是分子重组,它们应该互相排斥..."
"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问,试着弯曲新形态的手指。它们比纯塑料时灵活,又比正常肉体坚硬。
"不确定,"克莱恩诚实地说,"但你有了一项惊人的能力——可能对探索后室至关重要。"他转向助手,"准备传送门,送他去主基地。这种情况需要最高级别研究。"
他们给我注射了更多抑制剂,带我来到基地最底层的一个圆形平台。中央悬浮着一扇发白光的双开门,周围环绕着复杂的控制装置。
"穿过这扇门就是Level 1的主基地,"克莱恩递给我一个数据芯片,"把这个交给温斯顿教授,他会...等等,你的手臂!"
我低头看去,新融合的右臂正在吸收平台上的金属成分,表面浮现出类似电路板的纹路。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纹路正缓慢但确定地向肩膀蔓延。
"必须现在走!"克莱恩按下开关,白光门轰然开启,"快进去!"
我冲向发光的门户,在跃入的前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克莱恩的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科学狂人才有的狂热期待。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带着新的疑问和新的恐惧,我坠向未知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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