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春中学高三(七)班的早读,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班主任在讲台上机械地念着月考排名,声音嗡嗡地钻进萧楚南的耳朵,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他目光失焦地落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那些扭曲的字母组合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视野里烦躁地爬行。倒数第七。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滋滋作响。
他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穿过几排桌椅,落在那个人身上。
叶桐。
她就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清晨的阳光慷慨地洒落,给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习题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流畅而美好,像古典画里精心勾勒的仕女。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自成一片静谧的风景。萧楚南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沉的自嘲。她是云端遥不可及的光,而他,只是泥泞里挣扎的虫。
课间铃声尖锐地撕裂了沉闷。萧楚南像被抽干了力气,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教室门口人影晃动,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深色夹克,利落的寸头,嘴角习惯性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是陈默。
作为分管他们这栋教学楼及后面生活区的“暮”小组长,陈默是萧楚南噩梦的具象化。他负责“秩序”,收取“管理费”,处理“不听话”的学生。萧楚南在他手上可吃了不少苦头。
萧楚南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但陈默的目光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
“萧楚南,”陈默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令人不适的漫不经心,“出来一下。”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眼神复杂地扫过萧楚南,带着同情、畏惧,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萧楚南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钝痛。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像走向刑场一样,一步步挪到陈默面前。
预想中的斥责或刁难并没有来。陈默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没了平日的压迫,反而有点……难以形容的意味,像是审视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脸色这么差?”陈默挑了挑眉,语气竟出奇地平和,甚至还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昨晚没睡好?还是被那些三角函数的破题折腾的?”
萧楚南一愣,完全摸不清对方的路数,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默没在意他的回应,自顾自地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叼着的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窗的方向,那里正对着学校后方那片被围墙和废弃仓库包围的区域。
“啧,”他弹了弹烟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最近晚上总睡不踏实。后巷那片,你知道吧?就是挨着老锅炉房后面那几条破胡同。”
萧楚南的心跳莫名加速,僵硬地点点头。那是校园绝对的禁区,连白天都少有人去,夜晚更是传说中““暮””处理“私事”的地方。
“最近夜里动静有点大,”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萧楚南,烟味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老是有车声,还有人影晃来晃去。吵得要命。”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萧楚南的眼睛,“上面好像挺在意那边的动静,风声紧得很。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在那鬼鬼祟祟搞什么名堂,迟早撞枪口上。”
萧楚南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陈默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你说,要是有人‘不小心’路过那边,正好‘看见’点什么……是不是能立个小功?”他拍了拍萧楚南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萧楚南浑身一僵,“在咱们这地方,想早点摆脱麻烦,总得有点眼力劲儿,懂吧?机会……有时候是自己撞上的。”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萧楚南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又裹着蜜的钩子,然后转身,夹克衣角划开一道生硬的弧线,消失在走廊嘈杂的人流里。
萧楚南僵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陈默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脑子里嘶嘶作响。“立个小功”、“摆脱麻烦”……这些词有着致命的诱惑。他在““暮””底层挣扎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任何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都足以让他动摇。但同时,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后巷?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陈默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是陷阱?还是……真是一个渺茫的机会?
诱惑与恐惧在他心里疯狂角力,撕扯着他的理智。整整一天,萧楚南都心不在焉。课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扭曲、模糊,老师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叶桐偶尔投来的目光,在他此刻混乱的感知里,也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变得模糊不清。
傍晚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染成一片疲惫的橘红。萧楚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脚步沉重而迟疑地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
他绕过喧闹的操场,穿过寂静无人的篮球场,最终停在那堵熟悉的、爬满枯萎藤蔓的围墙前。围墙后面,就是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迷宫——学校后巷。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烂垃圾、潮湿霉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药品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夕阳在这里吝啬地只留下几道微弱的光柱,大部分区域被深沉的暮色吞噬。断壁残垣像怪物的獠牙,胡乱堆放的废弃课桌椅和建筑材料如同巨大的坟冢,投下狰狞扭曲的暗影。死寂,只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像亡魂的低泣。
萧楚南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恐惧压垮了。他想逃,立刻逃!但陈默那句“立个小功”如同魔咒,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视着这片不祥之地。远处似乎有低低的引擎声,若有若无。
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蹑手蹑脚地朝声音来源方向潜行。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瓦砾或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细微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的声响。绕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铁桶,他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前方一小块相对开阔的荒地上,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车旁,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黑色紧身T恤,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青黑色的刺青。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真正血腥的冰冷杀气。萧楚南认得其中一个侧脸,是““暮””内部传闻中专门处理“硬茬子”的“清道夫”级别的打手!他们此刻的姿态,不是平日的嚣张跋扈,而是微微低着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而他们敬畏的对象,是背对着萧楚南的那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几乎拖到膝盖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头脸和身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并不高大的轮廓,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魂。其中一个魁梧的打手正压低声音,快速地向灰色身影汇报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语:“……处理干净痕迹了,‘蒙影’大人……‘财神’那边……”
灰色身影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接收指令的不是人,而是一台精准的机器。
就在这时,另一个打手走到面包车后门,哗啦一声拉开。车厢里,一个被黑色胶带封住嘴、捆住手脚的人影正在徒劳地扭动挣扎,发出沉闷绝望的呜咽。那人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里面是纯粹的、濒死的恐惧!
萧楚南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恐惧!他认出了那个被绑的人!是隔壁班那个因为欠了高利贷被逼得差点跳楼的李小明!他不是被警告过就放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让萧楚南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踩中了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空玻璃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暗巷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谁?!”
一个打手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萧楚南藏身的角落!
那个背对着萧楚南的灰色身影也骤然转身!宽大的帽檐下,萧楚南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蕴含着无上威压和刺骨冰寒的目光,穿透了帽檐的阴影,精准地钉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他瞬间窒息,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萧楚南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字。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藏身处弹射出来,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凶狠的低吼如同附骨之蛆,紧追而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恐惧攫取了萧楚南所有的感官,他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眼前的景物在急速的奔跑中扭曲变形,黑暗的巷道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一只粗壮的手即将抓住他后衣领的刹那,旁边一处被破旧帆布半掩着的墙壁凹陷里,猛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萧楚南的手臂,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地拽了进去!
“唔!”
萧楚南的惊呼被另一只带着浓重烟味和汗味的手死死捂在了嘴里!是陈默!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狼。他死死捂住萧楚南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凶狠手势。他紧贴着萧楚南,两人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能听到彼此疯狂的心跳。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鼓点,咚咚咚地掠过他们藏身的帆布之外,伴随着气急败坏的咒骂:
“妈的!跑哪去了?!”“分头搜!他肯定没跑远!”
脚步声渐渐分散远去。陈默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捂在萧楚南嘴上的手并没有松开,直到确认那危险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巷道深处。
“呼……”陈默这才缓缓松开手,萧楚南立刻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你他妈找死吗?!”陈默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后怕,“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你他妈看到谁了?!”他的眼神死死钉在萧楚南脸上,像要把他刺穿,“是不是‘蒙影’?!”
萧楚南浑身一颤,“蒙影”两个字像冰锥刺入脑海。他惊魂未定,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机械地点点头,声音嘶哑破碎:“是…是她!他们…他们要…要处理李小明!”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鸷掩盖。他一把揪住萧楚南的衣领,将他拖出藏身的凹槽:“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不再废话,拉着萧楚南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疾行。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总能找到最隐蔽、最意想不到的拐角和遮蔽物。七拐八绕,穿过一条堆满废弃课桌的狭窄缝隙,又攀过一段低矮的断墙,最终从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破洞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是学校后门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小路。昏黄的路灯光线吝啬地洒下,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幻安全感。
萧楚南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路沿石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尘土里。
陈默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晦暗不明。他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看清楚了吗?”陈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强调的凝重,“那个穿帽衫的,就是‘蒙影’!神龙见首不见尾,心狠手辣,连老子在她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他蹲下身,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萧楚南惊惶失措的眼睛,“你他妈命大,要不是老子正好在附近……哼!说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