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橘红色的光如同融化的糖,黏糊糊地淌过萧家古旧的雕花窗棂,在光滑的乌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慵懒的痕。空气中的浮尘在这暖色调的光柱里清晰可见,跳着无声的舞。婴儿房里本该是宁静的,除了规律的呼吸声和偶尔梦中呓语的啜泣。
可苏沐晴的世界里,这宁静像一张被无形巨手绷紧到极限、然后“啪”一声断裂的弓弦,只剩下尖锐的空鸣,和翻江倒海的喧嚣。
饿。
这个念头像藤蔓,带着倒刺,早已蔓延过她每一根神经末梢,牢牢缠住了她仅存的意识核心。
饿得整个小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胃囊从轻微的、间歇性的抽搐变成了持续而剧烈的虚空塌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柔软的腹腔里粗暴地翻搅、挖空。那种感觉尖锐地传递上来,撞在她小小的喉咙口,堵得她呼吸都带着干涩的灼痛。
“唔…呜…”细小如蚊呐的哼唧从她发干的嘴唇间逸出,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中游丝。这不是故意的表达,而是纯粹生理本能被逼到极致时的濒死呻吟。她细瘦的、还有些透明的小脖子努力向上梗着,徒劳地试图寻找某种能够填满虚无的慰藉。被襁褓束缚住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可怜的姿势微微拱起,像一只脱了水的、濒死的虾米。
时间,在这极致的饥饿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苏沐晴恍惚地想,上一次喂奶是什么时候?乳母呢?那些进进出出、总会在她稍有动静就凑上来的侍从丫头呢?都死哪儿去了?!
脑子里那个该死的“万人迷”系统,好像也在这巨大的生理痛苦中彻底静默了。任务面板还在,依旧冷漠地悬停在意识深处,但所有的声音、提示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饿,还有随之而来越来越焦灼的恐惧——这身体太脆弱了,饿久了,真的会出事的!
不行!得自救!
仅存的一点属于穿越者的不甘和求生欲,猛地冲破了婴儿的柔弱外壳。她奋力地扭动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小脑袋,眼珠在眼眶里焦急地转动着。视线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慌乱地逡巡。
奶瓶!
就在那里!
视线猛地聚焦在摇篮左侧矮几上那只细颈白玉瓶。那只瓶身温润,瓶口斜斜地盖着一小块浸了温水、用来保温的软棉布的容器,里面装着今天午后乳母挤出来备用的温羊奶!距离摇篮边缘不过一只成人的手掌远。那是她唯一的生机!
强烈的渴望瞬间点燃了最后一丝力气。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羞耻、不适和婴儿的软弱本能。她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一声尖利“啊!”,那更像是被痛苦和愤怒灼伤气管后发出的撕裂气音。然后,她调动起全身所有的力量——那刚刚被系统任务开发出一点点精细操控潜能的肌肉群,试图执行一个对婴儿而言惊天动地的计划:翻滚!靠近那只瓶!
弱小无力的身子在柔软的褥子上拼命地挣动、扑腾,襁褓的束缚此刻成了巨大的障碍。纤细的小胳膊向着左侧探出、挥舞,短短的、藕节似的手指竭力地张开、钩挠,像是要抓住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近了!似乎真的靠近了一点!
视野里那只白玉瓶的轮廓似乎也清晰了一些。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摇曳。苏沐晴眼眶一热,分不清是因为奋力挣扎引起的生理泪水,还是绝境中的一丝委屈。
然而,就在她用尽全力,身体刚刚侧翻过去一点,小胳膊也终于蹭到摇篮边缘光滑冰凉的木围栏边缘的瞬间——
视线被眼前这突兀立起的阻碍物完全占据!
她想都没想,也根本无力控制方向,用尽了所有侧翻挣扎的惯性,额头狠狠地对着那由坚硬灵木雕刻着缠枝莲花纹路的精致护栏,撞了上去!
沉闷!
极其沉闷的一声响。不是清脆的“砰”,而是肉体与坚硬木料以不算快但也绝不够慢的速度撞击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咚——!”
整个世界,在苏沐晴的感官里瞬间被塞满了。
视觉:一片白花花的、带着爆炸般金星的混乱。光线扭曲撕裂,视野一片模糊混沌。
听觉:撞击的余音像是巨大的铜钟在耳边轰鸣、震荡、然后拖出长长的、尖锐的耳鸣,隔绝了一切外界可能有的声响。
剧痛!
如同被点燃引信后猛烈炸开的火药桶,以一种她灵魂从未承受过的凶猛姿态,从额骨那块小小的接触点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前额!那不是刀割针刺的锐利,而是被巨锤砸中、震荡骨头的闷痛和眩晕!这痛感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折磨她已久的饥饿感,成为了主宰她意识的唯一暴君。
懵。
极度的懵。或者说,是短暂被过于剧烈的震荡剥夺了思考能力的空白。
紧接着,迟来的生理反应如同溃堤的洪流般凶猛地爆发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被拧开了某个恐怖的阀门,从她小小的胸膛里凶猛地爆发出来,带着被压抑太久后的巨大委屈、瞬间袭来的剧痛,以及那几乎被遗忘、但在痛感冲击下又被无限放大的深入骨髓的饥饿!那哭声不再是小猫般委屈的呜咽,而是如同受伤幼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凄厉、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肺里储存不多的空气被一次哭号压榨出来,又在下一次抽噎和吸气时被更大的力量泵入,循环往复,小脸很快憋得发紫!
额头上被撞击的地方,皮肉下的毛细血管在巨大冲击下瞬间破裂。几乎是哭声爆发的同一瞬间,一小片刺眼的、迅速蔓延开来的青色印痕在她白皙娇嫩的额角皮肤下清晰浮现。在青紫斑块的中央,甚至肉眼可见地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小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包块!
疼!好疼!
饿!好饿!
没有人!为什么没有人来?!
多种极致感官的摧毁性风暴在苏沐晴狭小的意识空间里肆虐。生理的痛苦和心灵上的无助感交织成一张无情的巨网,将她死死困在了婴儿床这座冰冷的孤岛。她像一个完全破碎的瓷娃娃,只能任凭那不受控制的巨大痛苦和委屈抽走所有气力,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随着剧烈的抽噎和哭嚎一阵阵地猛烈痉挛、震颤,几乎要背过气去。
声音撕裂着空气,仿佛能穿透厚实的墙壁,带着无法言喻的求救与控诉。可诡异的寂静包围着这座房间。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惊慌的询问声。平日里总觉得多到有些碍手碍脚的侍从婢女,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巨大的孤独感和被抛弃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让苏沐晴的哭声里又增添了浓得化不开的凄凉。
时间,仿佛在这绝望的哭号声中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令人窒息。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苏沐晴哭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眼泪不受控制地糊满了整张小脸,哭声也因为力竭而带上了嘶哑的破音,小小的身体瘫软在褥子上,只剩下本能的抽噎和无声的流泪。额头上的肿痛一波波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饥饿的余烬又在胃里死灰复燃,和痛楚交织成地狱般的双重折磨。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或者被活活饿死痛死在这冰冷的婴儿摇篮中时——
“砰!!!”
婴儿房那扇厚实的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撞开了!
力道之大,带起的风都卷起了地上的浮尘。
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一身的凛冽寒意,如同狂风,更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雷霆,直冲了进来!他脚下步伐急促,甚至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摩擦声。
是萧战!
他穿着代表家主的墨色长袍,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外面带进来的些许凉意。那张往日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被一种无法掩饰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焦急和震怒所占据!浓黑的眉毛紧紧拧起,眉峰攒成铁疙瘩,眼神如同被投入火炭的寒冰,先是瞬间锁定了摇篮里那个哭到几乎失声的、颤抖的小身影。
当他视线触及苏沐晴额头上那刺眼夺目、几乎有小半个拳头大小、并且正中央还微微隆起的青紫肿块时——
“晴儿!!!”
一声低沉却饱含狂怒、焦灼与无法置信的吼声从萧战胸腔里爆发出来!那声音甚至震得房间都嗡嗡作响!他一个箭步扑到摇篮边,高大的身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性和破坏性并存的气场,速度快得带起了残影!
他甚至没有去看房间其他人去了哪里这种次要问题。
那双厚实粗糙、布满练武薄茧的大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动作,避开了那个可怖的肿包边缘,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地伸到苏沐晴小小的身子底下。如同拾起一片羽毛,又仿佛是在托起一块极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极其稳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量,将哭得一抽一抽、几乎瘫软的小人儿,整个抱离了冰冷的摇篮褥面,然后迅捷、稳定而无比安全地……兜进了他自己坚实、宽厚又温热的怀抱里!
属于成年男子的、混合着阳光、汗水和一种类似沉木熏香的安全气息,瞬间包裹住了苏沐晴。
坚实!宽阔!炽热!
这感觉如此强烈,瞬间撕裂了她那被无边痛楚和饥饿、孤独构筑的冰冷监牢!
就像一个在寒夜冰海里濒临冻僵的小兽,骤然撞入了一个燃烧着熊熊篝火的温暖山洞!
那怀抱带来的暖意、坚实的支撑感、以及那种被强大存在所完全覆盖包裹的安全感,如同实质的暖流,瞬间冲刷过她饱受折磨的身体和灵魂。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理智、直接撼动生命本能的依赖之源!
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抱之下,骤然松弛。
悬空的、充满恐惧的漂浮感,被牢牢锁定的安全感取代。
苏沐晴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萧战胸口强劲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咚、咚、咚…”,如同最原始、最撼人心魄的战鼓,一下下擂在她同样脆弱急促的心跳上,竟似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抚共鸣。
她的小脸紧紧贴着萧战的胸膛衣襟,那里迅速被她的眼泪浸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襟下结实的肌肉轮廓。积攒了太久太多的委屈、无助、恐惧和疼痛,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再也无法遏制地倾泻而出!
“呜…哇啊啊啊………” 那被中断片刻后复又被点燃的哭嚎,像是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不再是为了博得关注和同情,而是纯粹的释放!声音不再凄厉高亢,却带着更深、更沉、更用尽全力的悲愤和无助,如同小兽的哀鸣,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父亲坚实如铁铸的臂弯里剧烈地颤抖着、抽搐着、哽咽着,每一个细微的抽动都宣泄着她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被安慰后的放松。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拳头也无意识地、用力地捶打着萧战硬实的胸膛,发出“咚咚”的轻响,仿佛在用最后一点力量控诉这世界的不公和自己遭遇的苦难!
萧战被女儿这几乎是用尽灵魂在哭、在发泄的模样彻底灼痛了心!他甚至没有在意那软弱无力的捶打。他那张刚毅的脸庞因为心痛而微微扭曲,看着女儿额角那触目惊心的伤处,眼底深处的焦急和痛惜几乎要化为实质!怒火在胸膛燃烧,为女儿受到如此委屈而狂暴,为那些应该在此刻出现照顾女儿却不见踪影的下人而暴怒!但现在,什么都不如安抚女儿重要!
“乖晴儿,不哭!是爹爹回来了!爹爹在!”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低沉沙哑,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的粗粝感。温热的大掌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焦急和爱怜,轻柔又极其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将那剧烈抽搐的小身体熨帖安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