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妨盯着画上那撮白毛看了许久,久到蹲在画架旁的潭江落腿已发麻。
他悄悄挪动身子,膝盖咔嗒轻响。
响声将她唤回神,侧过头看向他:“饿不饿?”
潭江落揉着膝盖,愣了愣点头:“饿。”又连忙补上一句,“不过不吃也行。”
花月妨轻笑一声,把画笔浸入水碗涮净:“街对面有家饺子馆味道尚可,要不要一起去?”
潭江落撑着画架缓缓站起,腿麻还未褪去,踉跄了半步。他略一思索:“姐姐,不如我买菜回来给你包吧。我妈教我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
花月妨拿毛巾擦去手上颜料,抬眼望过去。
少年立在窗台边,晨光自身后笼罩下来,白T恤领口洇着一小块淡蓝色颜料。他一手搭住背包带,指尖无意识捻着小白熊挂件的耳朵,眼神却认真得很。
她静静看了片刻,挂好毛巾,拿起玄关小桌上的茉莉刺绣帆布包:“行,走吧,巷口右拐就是超市。”
潭江落跟在她身后出门,顺手带上屋门,玻璃铃铛叮当作响。
她今日身着蓝紫色旗袍,衣摆绣着一枝斜斜的茉莉,正与窗台上宣纸裹着的白茉莉遥遥相映。
他低声道:“姐姐,你旗袍上的花,和我买的那束一模一样。”
花月妨垂眸扫过衣摆,偏头睨他一眼:“难不成你是特意挑了和我旗袍相配的花?”
他一时语塞,双耳瞬间通红:“……只是巧合。”
她没有戳破,唇角微微扬起。
超市冷气十足,潭江落推门进去,舒服得眯起双眼。
花月妨拉过购物车:“包饺子打算用什么馅?”
“猪肉白菜,再加些香菇。”
说着他便走向蔬果区,蹲在货架前挑葱,一根根翻看,把发蔫的放回去,拣好的握在手心。
花月妨靠在推车把手上看着,又见他挑完葱,抱起一颗白菜掂了掂重量,回头对她说:“姐姐你摸摸这颗,菜叶紧实,很新鲜。”
她伸手按了按菜叶,果然硬挺饱满。他站得离她极近,鼻尖萦绕着她衣领间茉莉洗发水的淡香,心头一紧,慌忙收回手,装作去取一旁的香菇。
到生鲜柜台选肉,潭江落隔着玻璃指点:“师傅,这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麻烦帮我绞成肉馅。”接过装肉馅的袋子,小心放进购物车,笑着说道:“我妈总说,凭我这手艺,就算开个小店,单卖饺子也能糊口。”
花月妨拿了一瓶醋和一袋面粉放进车里。结账的时候,潭江落又要抢先付钱,手腕被她稳稳按住。
她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不容推脱:“说好我请客,你出力,钱归我来付。”
潭江落身子微僵,片刻后抽回手腕,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她结账。他垂眼看向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那里隐隐泛起热意,久久不散。
走出超市,花月妨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先回画室拿样东西。”
潭江落一怔,坐进副驾,空调凉风扑面而来:“拿什么?”
花月妨侧过头看他:“你送我的那束茉莉,总不能孤零零搁在窗台上。”
车子折回巷口,停在画室门前。
她进去片刻便走出来,怀里抱着那束宣纸包裹的白茉莉,花瓣在日光下莹白发亮。
她打开后座车门,小心把花安放妥当,回到驾驶座系安全带,顺手理了理旗袍下摆。衣上绣的茉莉,和后座的真花两两相对,好似画里画外,互通了音讯。
“走吧,去我那边,厨房比画室宽敞。”
车子驶入安静的新小区,停在一栋六层楼下。花月妨熄火拔下钥匙:“到了,东西多,帮我拿那两盆花。”
潭江落解安全带的手顿住。原来不止后座那束,副驾脚边,还摆着他昨天送来的那盆茉莉。
他下车,先抱过后座宣纸裹着的花,又绕到副驾端起花盆,怀里抱得满满当当。
花月妨拎着购物袋走过,伸手扶住快要歪倒的花盆,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内侧:“上楼,三楼。”
推开三楼右手边的房门,玄关摆着一双浅色布拖鞋,还有一双崭新的男士凉拖,标签尚未拆封。
潭江落蹲下身扯掉标签,嘴角止不住往上扬。他把自己的鞋摆在那双凉拖旁边,并排放好。
这时,厨房传来水龙头开合的声响,他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我来做,姐姐你去歇着。”
花月妨站在岛台前,面粉与洗净的白菜已经备好,侧身给他腾出位置:“虽说该你出力,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她递过擦手巾,铺开揉面垫,“我调馅,你揉面。”
潭江落卷起袖子:“姐姐家里有鸡蛋吗?”
“有。冷冻层还有一袋虾仁,要不要放进去?”
“虾仁猪肉白菜,那可再好不过。”
他弯腰把袋中的菜肉一一码上操作台,动作干脆利落。
花月妨取出虾仁和鸡蛋,倚在台边看他揉面。面粉混着清水在掌心渐渐团成面团,力道轻重得当,他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练了很久?”她开口问道。
“倒也没有特意练,”他垂着头,声音混在面粉里,有些含糊,“就是想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话音落下,厨房里只剩揉面的闷响,夹杂窗外几声零星鸟鸣。
花月妨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隔了两秒,才将水杯凑到唇边。
面团醒透,一张张面皮擀出来,圆滚滚的,中间厚边缘薄。
花月妨拿起一张,填上馅料捏褶,捏到第三个,手法渐渐滞涩,一处面皮捏得太薄,馅料险些撑破。
潭江落放下擀面杖,把自己刚捏好的那个递到她面前:“姐姐你看,褶子要这样收。”他用指尖点着饺子边缘,“从这里开始,拇指压住,食指往前推。”
花月妨凑近去看,发丝垂落,几乎擦过他的肩。她学着他的样子尝试,可面皮在指尖总不听使唤,褶子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小虫。
“我帮你固定一下?”潭江落问。
她“嗯”了一声。
他伸手,轻轻扶住她捏着面皮的那只手。只碰了边缘,力道轻得像在碰花瓣,一触即收。顺着他的指引,她慢慢收拢褶边,一枚饺子终于成形,模样虽歪斜,褶子却密实。
“是这样吗?”
他飞快收回手,重新抓起擀面杖,耳尖红得透亮,只顾埋头擀皮:“对,姐姐学得很快。”
她没有说话,把这枚饺子单独放到一边。再取一张面皮,照着方才的法子尝试,这一次不需要他扶,独自捏完了一个。
斜阳顺着落地窗斜淌进来,台面落满面粉与菜叶。窗台上两盆茉莉挨在一起,一盆是他带来,一盆是她养的,沐浴着日光,花瓣通透莹白。
包到一半,潭江落的手机响了,是池心月。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晚饭后。妈,我在朋友家,吃自己包的饺子。”
池心月笑出声:“行,包完捎两个回来给我尝尝。”
花月妨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干净的保鲜盒,又找出一双新筷子放进去。她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等煮好装一盒,放凉再盖盖子。”
潭江落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应道:“好。”
全部包完,一共三十七个饺子。潭江落把饺子下入沸水,拿勺背轻推锅底防粘。腾腾白汽升腾而起,蒙住厨房玻璃窗。
花月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水汽裹住少年侧影,蓝格衬衫松松敞着,里面白T恤下摆沾了一点面粉,他浑然不觉。
水三滚过后,饺子尽数浮起,白白胖胖挤作一团。他盛出一盘端到餐桌,回身拿来醋碟与筷子。
花月妨坐下夹起一个咬开,虾仁的鲜混着白菜清甜,在舌尖散开。她咀嚼得很慢,咽下去后才开口:“比巷口那家饺子馆好吃。”
潭江落先是一怔,嘴角一点点扬起来,压都压不住。他也夹起一枚尝,味道和平日并无两样,可经她这般说,那便是极好的。
窗外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橙红霞光漫过落地窗,把白瓷盘里的饺子烘得暖意融融。
潭江落默默给花月妨夹了一个放进醋碟,避开她的目光,小声道:“姐姐,往后你想吃什么,提前和我说就好。”
花月妨夹起饺子蘸了醋,咬下一口,含混应了一声“嗯”。咽下之后,她抬眼看向窗台,那两盆茉莉在暮色里渐渐褪去白亮,变成两团温柔的灰影。
“明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还路过吗?”
潭江落筷子一顿,垂着眼扒拉盘中饺子,闷闷开口:“路过。每天都路过。”
“那盆茉莉,”她顿了顿,“记得来取。我明天要出门,怕它没人浇水。”
“好。”他说,“我明天来给它浇水。”
天光缓缓敛尽,餐桌上余下半盘饺子,一碟残醋。厨房里大半锅饺子汤依旧咕嘟翻滚,白汽漫上窗玻璃,将暮色晕成一片朦胧的暖黄。
两盆茉莉紧紧相靠,叶片几乎彼此触碰。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摇动花枝,落在花瓣上的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碎成点点金粉,又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