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雪下得特别早,林砚抱着半摞试卷从办公楼出来时,睫毛上落了点细碎的白。他抬头就看见江驰靠在公告栏旁抽烟,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指尖猩红的火光在雪幕里明明灭灭。
“又被老班抓去训话?”江驰碾灭烟蒂,踢了踢脚下的冰碴,“这次是因为把物理老师的教案藏进垃圾桶?”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试卷往胸前紧了紧。他和江驰像是活在同一间教室的两个极端,一个是永远坐在第一排、笔记工整得能当范本的优等生,一个是常年霸占最后一排、把校服穿成痞气工装的问题少年。可只有林砚知道,江驰校服领口总别着的那枚银色枫叶胸针,是他初二时在跳蚤市场淘来的便宜货,被江驰捡去后戴了整整三年。
第一次有交集是在高二的暴雨天。林砚没带伞,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天体演化简史》站在屋檐下,江驰突然把伞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淋着雨冲进了雨幕,背影嚣张得像团燃烧的火。那把黑色的伞现在还立在林砚的书桌旁,伞骨上有道细微的裂痕,是江驰某次打架时用它挡过啤酒瓶留下的。
他们开始有了些隐秘的牵连。江驰会在早读课把抄好的英语单词塞进林砚的课桌,字迹潦草却透着认真;林砚会在江驰被请家长的下午,替他把藏在天台的游戏机转移到安全地带。林砚的抽屉里渐渐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皱巴巴的草稿纸、没吃完的薄荷糖、还有一枚掉了漆的篮球手环。
变故发生在十二月的月考后。林砚的名字依旧排在榜首,而江驰的成绩单上,红叉像雪片一样密集。家长会那天,林砚在走廊尽头听见江驰的父亲在嘶吼,夹杂着东西摔碎的脆响。他没敢靠近,只是默默把口袋里的退烧药放在了江驰的桌洞里——江驰前一晚发着烧,却硬撑着陪他在操场解了半宿的物理题。
那天晚上,江驰在天台找到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驰突然开口:“林砚,我要走了。”
林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去哪?”
“我爸安排的,去南方学手艺。”江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林砚的睫毛上结了层薄冰。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他手里——是那枚银色的枫叶胸针,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这个还你。”江驰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烫得像团火,“林砚,你要好好考大学,去你想去的北京。”
林砚没抬头,直到听见天台的门被轻轻带上,才敢摊开手心。胸针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突然想起江驰曾笑着说:“等你考上清华,我就去北京给你当司机。”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林砚依旧是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优等生,只是抽屉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薄荷糖和草稿纸。他偶尔会在路过操场时停下脚步,看那群穿着球衣的少年奔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总爱把外套系在腰间的身影。
三月的春雪下得纷纷扬扬,林砚收到了清华大学的保送通知书。他拿着通知书去了天台,雪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栏杆上还留着淡淡的刻痕,是江驰当年陪他背单词时,用小刀划下的歪歪扭扭的“加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枫叶胸针,别在了校服领口。风穿过空荡荡的天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息。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清脆得像那年暴雨天,江驰转身冲进雨幕时,留在他手心里的那把伞的重量。
很多年后,林砚在北京的街头遇见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侧脸像极了江驰。他犹豫着报了目的地,却在车子启动的瞬间红了眼眶——车载电台里放着的,是当年江驰总在耳机里循环的那首老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先生,您也喜欢这首歌?”
林砚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车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像极了那年冬天,江驰留在他掌心的那枚枫叶胸针,红得像团烧不尽的火。车载音响里的旋律还在缓缓流淌,林砚盯着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块浅褐色的疤痕,和记忆里江驰打架留下的那道惊人地相似。
“师傅是本地人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司机笑了笑,后视镜里的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不是,南方来的,在这儿开了五年车了。”
林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攥紧了口袋里那枚被体温焐热的胸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随手调大了音量,吉他前奏漫出来的时候,林砚突然想起高三那个停电的晚自习,江驰用手机外放着这首歌,在黑暗里对他说:“等你去了北京,我就……”
后面的话被突然亮起的应急灯打断了,江驰没再继续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颗橘子味的糖。
“这首歌挺老的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戳破什么,“很少有人还听。”
司机转动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以前认识个人,总爱听这个。”他顿了顿,补充道,“挺优秀的一个人,现在估计在哪个名校里念书呢。”
林砚的眼眶突然热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还记得有个总在天台做题的男生,想问你胸口是不是还留着打架时被啤酒瓶划破的疤,想问那枚枫叶胸针在你手里时,有没有被你像宝贝一样揣了三年。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问。车停在目的地楼下时,他摸出钱包,司机却摆了摆手:“算我送你的,看你眼熟。”
林砚推开车门的瞬间,司机突然又说:“对了,你校服……”他指了指林砚领口露出的半截胸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慢走。”
车子汇入车流的刹那,林砚突然转身,看见后车窗里,司机正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动作和当年江驰整理胸针时一模一样。
后来林砚总会在傍晚打车,绕着北京城兜圈。他去过当年江驰说过的南城旧巷,在一家修摩托车的铺子前看见件挂着的黑色外套,袖口磨出的毛边和江驰那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板说这是他徒弟的,那小子总爱听一首老歌,还留着枚破枫叶别针。
林砚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夕阳把墙面染成暖金色,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雪夜,江驰把胸针塞进他手心时说:“别总皱眉,你笑起来比星星好看。”
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林砚抬手摸了摸领口的胸针,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好像又听见了天台的风声,听见了少年嚣张又温柔的笑,只是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
那枚胸针后来被林砚放进了玻璃罩,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总会对着胸针坐很久,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又像在和十七岁那年的自己,悄悄说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