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碎裂的约定
周三的雨下得很凶,白语堂攥着伞柄站在陈钰家门口,指节泛白。画室的灯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漏出的光,在雨幕里晃得像颗将熄的星。
她昨天在画室落下了笔记本,里面夹着他送的枫叶标本。来的路上,林薇薇发消息说“陈钰爸在学校办转学,听说今天就走”,字里行间的慌张,像根针戳破了她强装的平静。
门铃按到第三遍,门才开。陈钰站在玄关,头发湿漉漉的,衬衫领口沾着酒渍,眼里布满红血丝,像只困在笼里的兽。
“你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来拿笔记本。”白语堂的目光扫过客厅,行李箱敞开着,他的画板、颜料、甚至那盆胧月,都被塞进了箱子,“他们说……你要走?”
陈钰没说话,转身走进画室。她跟进去时,看见他正把那幅未完成的家宴图往画筒里塞,动作粗暴得像在撕毁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发颤,雨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动作顿住,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爸用你妈的工作威胁我?告诉你他说‘离白语堂远点,不然就让她在精神病院待一辈子’?”
白语堂的心脏像被冰水浇透,浑身发冷。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母亲夜里的叹息、陈父冰冷的眼神、陈母欲言又止的表情——此刻全涌了上来,拼成一个肮脏的真相。
“所以你就选了走?”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们说好要一起看银杏落叶的,你说要把星空画完送我,你说……”
“我说的话算什么?”陈钰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手里的画筒“哐当”砸在地上,家宴图滑出来,被雨水溅湿的边角迅速晕开,“在我爸眼里,我连条狗都不如!他说只要我乖乖出国,就不动你和你妈,我能怎么办?”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骨渗出血来。“我看着他把那些女员工的照片丢在我妈面前,看着我妈吞药时手都在抖,我连屁都不敢放!”他的声音里混着哭腔,“现在他要动你了,我除了走,还能做什么?”
白语堂看着他淌血的指节,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那我呢?陈钰,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想起画室里他笨拙的温柔,想起他把草莓糖塞进她手心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说“以后我陪着你,你就不用怕了”时亮得像星空的眼睛。那些瞬间那么真,真到她差点以为,他们真的能挣脱这一切。
“我不想你出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气球,“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觉得干净的人。”
“所以你就把我推开?”白语堂抓起桌上的画笔,狠狠砸在那幅家宴图上,颜料溅得到处都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好吗?没有你的地方,哪里不是地狱?”
她冲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衬衫里,闻到的却只有酒精和绝望的味道。“别走,陈钰,”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我们一起想办法,哪怕……”
“没有哪怕。”他掰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我爸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走了,至少你还能好好的。”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知不知道,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陈钰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他猛地把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发顶:“对不起……语堂,对不起……”
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白语堂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比雷声还响。
他最终还是把笔记本递给了她,扉页上多了一行字,墨迹被眼泪晕开:“等我回来。”
“别等了。”她接过笔记本,声音平静得可怕,转身冲进雨里,没再回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仿佛还能看到他站在门口的身影,像尊被遗弃的雕像。手里的笔记本很重,里面的枫叶标本被雨水打湿,卷成了一团,像个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摆着份签好的合同。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母亲慌忙站起来:“语堂,你去哪了?”
白语堂没说话,把笔记本狠狠摔在茶几上,枫叶标本从里面滑出来,落在那份合同上。“是为了这个,对不对?”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用他的离开,换你的升职,换我所谓的‘安稳’?”
母亲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语堂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们都一样,把我当筹码,把他当垃圾。可你们知道吗?他是我活下去的药啊……”
她冲进房间,反锁了门。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她瘫坐在地上,抱着那本湿透的笔记本,直到天亮,也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比如信任,比如爱情,比如那个曾让她觉得,只要伸手就能摸到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