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疏淡。天庭主殿的灯火早已次第熄灭,只余寒潭方向偶尔传来几声被冻住的蛙类魂兽有气无地的呜咽,以及……巡夜的帝天踩过落叶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千仞雪寝宫的门扉,又一次被极轻地叩响。
不同于上次的小心翼翼,这次的敲门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故作镇定的规律性,仿佛敲门之人早已笃定门内的人不会拒绝。
寝宫内,正凭窗凝神,试图沟通体内那第三武魂生命之树气息的千仞雪,倏然睁开了金色的眼眸。神识微扫,门外那清冷又带着一丝执拗的气息,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怎么又来了?!
张乐宣!现在是子时!子时!你堂堂月神,93级封号斗罗,不需要睡觉的吗?!还是说你觉得本座这里是什么夜间茶馆,随时提供陪聊陪睡服务?!
她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白日里被这大弟子无微不至(近乎监视)的“关怀”包围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想清静片刻,这债主……不,这黏人精又上门了!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毕竟,以她的修为,隔绝这点声音轻而易举。
然而,那敲门声停了片刻后,并未离去,反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却足以让她听得一清二楚的、带着点失落意味的叹息。
千仞雪:“……”
……又来这招!张乐宣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了?!跟谁学的?唐舞桐吗?!不对,唐舞桐都是直接哭闹打滚的!你这无声的叹息更瘆人啊喂!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弟子此刻可能正垂着眼睑,孤零零站在清冷月光下,浑身散发着被遗弃的小兽般气场的画面……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认命般地起身,走到门边,唰地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张乐宣果然如她所想那般站着,一身素白寝衣,外罩着那件月白色的绒披风,墨发如云披散,衬得脸庞愈发清丽白皙。她手里……居然还抱着一个软枕。
见到千仞雪开门,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弟子有事禀报”的正经神色。
“师尊。”她微微颔首。
千仞雪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怀里的软枕上,又移回她脸上,金眸微眯,带着审视的意味:“乐宣,这次又是什么修炼上的疑难?需要抱着枕头来讨论?”
语气里的调侃和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
张乐宣耳根微红,但语气却十分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并非疑难。只是近日修炼月华之力,感知到寒潭潮气过重,侵扰弟子居所,难以安眠。想起师尊寝殿位置最佳,温暖干燥,灵气充沛,最适宜休憩。故特来请示,可否……借师尊外榻一角安眠?”
千仞雪听得目瞪口呆。
寒潭潮气?侵扰你月神的居所?张乐宣!你编理由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你我的智商?!你居所离寒潭隔着一整个演武场!还有,你93级封号斗罗是纸糊的吗?一点潮气都挡不住?!还温暖干燥灵气充沛……你当本座这里是高级客栈吗?!还外榻一角……你怀里这枕头看起来像是只睡一角的样子吗?!
她看着张乐宣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的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拒绝?看她这架势,怕是能在门口站到天亮,然后用那种无声的谴责眼神看她一整天。
同意?……总感觉同意之后会发生什么更不可控的事情。
僵持了片刻。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了张乐宣额前的几缕发丝。她适时地、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看起来……有点可怜。
千仞雪闭了闭眼,再次败下阵来。她侧身让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进来吧。”
完了,千仞雪,你完了。你的底线呢?你的师尊威严呢?都被这丫头吃定了!
张乐宣眼底瞬间漾开一抹得逞的愉悦,虽然飞快掩去,但脚步却轻快了几分,抱着她的枕头,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师尊的寝殿,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内室那张宽敞无比、铺着柔软雪蚕丝褥子的主榻。
千仞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直奔主榻而去,忍不住出声:“……外榻在那边。”她指了指屏风后那张较小的卧榻。
张乐宣脚步一顿,回眸,眼神平静无波:“外榻似乎……积了层薄灰,恐扰师尊清梦。弟子斗胆,主榻宽敞,想必……”
薄灰?本座的神殿会有灰?!你擦账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洁癖!
千仞雪简直要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她看着张乐宣那副“弟子一切都是为师尊考虑”的坦然模样,最终无力地挥挥手:“……随你便。”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能作出什么妖来!
张乐宣从善如流,将自己的软枕小心翼翼、紧挨着千仞雪的枕头放下,然后极其自然地褪下披风和外袍,只着一身丝质寝衣,掀开锦被的一角,躺了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她每晚都睡在这里。
千仞雪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自动自发给自己找好位置、甚至还将被子拉得恰到好处、只露出一张清丽脸蛋望着她的首席大弟子,感觉自己像是在梦游。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床榻的另一边躺下,尽量远离那个散发着清冷月华气息的热源,并刻意在中间留出了一道足以再塞下一个王秋儿的空隙。
灯熄了。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朦胧的清辉。
寂静在蔓延。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千仞雪绷紧身体,全神戒备,等待着可能的“袭击”。(内心:本座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身旁的人似乎极其安分,呼吸均匀,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来单纯睡觉的。
就在千仞雪稍微放松警惕,以为今晚能相安无事时……
一条微凉的手臂,极其“自然”地、仿佛在睡梦中无意识般,搭上了她的腰侧。
千仞雪身体瞬间僵直!
来了!果然来了!张乐宣!你的手!放哪里?!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一步动作。然而,那条手臂只是安静地搭着,再无动静。仿佛真的只是主人睡熟了无意识的举动。
千仞雪忍了又忍,试图用眼神杀死那只“不安分”的手,但在黑暗里显然无效。她悄悄动了动,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把那只手挪开。
可她刚一动,身旁的人就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被惊扰了美梦,非但没松开,反而手臂收紧了些,整个身体也下意识地朝她这边蹭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喷薄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清冷的月桂幽香,混合着张乐宣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千仞雪的鼻腔。
呓语?!蹭过来?!张乐宣你装睡装得能不能再假一点?!你当本座是傻子吗?!还有,你什么时候用的月桂香露?!本座怎么不知道?!
千仞雪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贴过来的温热躯体,隔着薄薄的寝衣,曲线玲珑,柔软得不可思议。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掌心似乎还带着一点微湿的汗意,贴着她的肌肤,存在感强得惊人。
她试图运转魂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体内的天使魂力似乎有些躁动不安。而那股生命之树的气息,反而对身后那贴近的生命气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和感?
该死!这第三个武魂怎么回事?!居然拖本座后腿!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思考着是应该一脚把这家伙踹下床还是继续忍辱负重时,张乐宣的脑袋又无意识地在她肩胛骨处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般的、极轻极轻的喟叹。
“师尊……好暖……”
声音含混柔软,带着睡梦中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千仞雪的心尖。
千仞雪所有准备好的怒气和动作,瞬间被这一声呓语打得溃不成军。
……罢了罢了,跟一个‘睡熟了’的徒弟计较什么?本座心胸宽广,不跟她一般见识!嗯,只是因为她睡着了,本座才不跟她计较的!绝对不是因为……这感觉其实……还不算太糟糕……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无奈地接受了身后多出一个“大型挂件”的现实。那只搂在她腰间的手,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夜还很长。千仞雪听着身后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发现自己……竟然毫无睡意。
张乐宣……你这孽徒……真是本座的劫数……
她望着窗外流淌的月光,金眸中情绪复杂,最终全部化为一声悠长的、只能在心底无声回荡的叹息。
而在她身后,本该“熟睡”的张乐宣,嘴角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勾起了一抹得逞的、清浅而狡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