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紫禁城,被浓绿覆盖得密不透风。慈安宫的爬山虎爬满了西墙,碧叶间藏着串珠似的紫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像撒了层碎紫晶。庭院里的合欢树开得正盛,粉绒绒的花球挂在枝头,像团揉碎的云霞,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甜得让人发困。
我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看着容予为沈清沅调制安胎药。他穿着件月白色的杭绸直裰,领口绣着银线兰草,日光透过合欢花的缝隙落在他发间,鬓角的银丝泛着柔和的光,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像蝶翼停驻在眼下。药杵在玉碗里轻轻研磨,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蝉鸣,竟生出种奇异的安宁。
「李昭仪有孕一个月了,」容予将磨好的药粉倒进瓷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张婕妤也查出来了,比李昭仪晚几日。」
我端起青瓷茶杯,茶水上浮着几片荷叶,是刚从太液池摘的,带着清冽的香。「平西王的义女呢?」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那位姓肖的贵人入宫三个月,性子沉静得像潭深水,每日只在自己的汀兰轩抄写佛经,倒比旁人安分许多。
容予抬眼,眸子里的光像被云遮的月,带着几分复杂:「肖贵人……也有了身孕,只是胎像不稳,臣已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我轻笑一声,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我的鬓边用赤金镶珠的凤钗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的细纹被上好的珍珠粉掩去,只余眉眼间沉淀的威仪,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璋,温润却带着分量。「都稳住了就好,」我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这后宫,是该添些孩子的哭声了。」
这些日子,在我的示意下,容予给李昭仪、张婕妤甚至肖贵人的饮食里,都加了些温和的助孕药材。她们的家世或与沈家交好,或立场中立,就算生下孩子,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多几个皇嗣,既能堵住朝堂上「皇家子嗣单薄」的流言,更能让沈清沅的身孕在其中显得不那么扎眼——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像在田埂上种满杂草,好掩护那株最金贵的禾苗。
沈清沅的肚子已像揣了个小西瓜,穿着件宽大的月白色宫装,裙摆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走起来时需得宫女搀扶,像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玉兰。她依旧日日打理后宫,只是愈发沉默,看人的眼神像蒙着层雾,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有腕间的暖玉镯,被她摩挲得愈发温润。
我以为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到生产,却没料到,最先忍不住的是肖贵人。
那日是六月初六,按例各宫妃嫔要来慈安宫请安。肖贵人穿着件藕荷色的锦缎宫装,裙摆绣着并蒂莲,是平西王特意为她寻来的料子,头上只用支碧玉簪绾着发,脸色却比往日红润了些,像被朝霞染过。她给我请安时,目光频频瞟向沈清沅的肚子,像只盯着猎物的狼。
「皇后娘娘近来身子越发重了,」肖贵人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淬了毒的尖,「嫔妾听说,皇后娘娘日日喝的安胎药,都是容院判亲手调的?」
沈清沅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像块被攥紧的玉。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蝉鸣都仿佛停了,李昭仪和张婕妤交换了个眼神,像两只受惊的雀。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皇后是六宫之主,身子金贵,容予的医术,哀家放心。」
肖贵人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沅的肚子,像要看出个洞来:「可嫔妾怎么听说,皇后娘娘这胎……已经五个多月了?比嫔妾还早?」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敲锣般响亮,「皇上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早就有孕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像结了冰的湖。李昭仪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湖蓝色的宫装,像朵绽开的墨花。张婕妤吓得脸色惨白,像张薄纸,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清沅的脸也白了,却依旧挺直着背,像株被霜打过的兰草,带着股不肯弯折的傲气。她抬眼看向我,眸子里的光像受惊的鹿,带着几分求助,几分不安。
我看着肖贵人,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像只斗胜了的公鸡,嘴角的梨涡里仿佛都藏着算计。平西王这步棋,倒是比我想的更急些,想用沈清沅隐瞒身孕的事做文章,动摇她的后位,进而打击沈家在朝堂的势力。
「放肆!」我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殿内炸开,像道惊雷,「皇后怀的是龙裔,何时说、如何说,自有哀家和皇上做主,轮得到你个小小的贵人置喙?」
我的声音带着威仪,像被敲响的编钟,震得人耳朵发麻。肖贵人被我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嫔妾……嫔妾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冷笑一声,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扫过殿内的妃嫔,「这宫里的话,每句都要掂量着说!秦风!」
秦风从殿外走进来,他穿着件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柄鲨鱼皮鞘的长刀,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得像能扛起整片天空。他刚从外面巡查回来,棱角分明的脸上沾了点尘土,却更显得眉眼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剑,锋芒暗敛。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钟:「属下在。」
「肖贵人以下犯上,惊扰中宫,」我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雪,「把她拖去慎刑司,好好『教教』她规矩!」
肖贵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太后娘娘饶命!是王爷让我这么说的!是王爷……」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风的手下堵住了嘴,像拖死狗般拖了出去,藕荷色的宫装在地上拖出道痕迹,像条褪色的蛇。
殿内的妃嫔吓得大气不敢出,像群被冻住的鸟。我看着她们惨白的脸,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隐瞒身孕,是怕胎象不稳惊扰了大家,也是哀家的意思。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此事,否则……肖贵人就是榜样!」
李昭仪和张婕妤连忙磕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嫔妾遵命!」
打发走众人,殿内只剩下我和沈清沅。她依旧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像朵被雨打蔫的玉兰,只是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姑母,」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抚上她的肚子,那里温热而坚实,像揣着个小生命在动。「别怕,」我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有哀家在,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
可我知道,这话是骗她的,也是骗自己的。肖贵人虽然被拖走了,但消息像长了翅膀,定会飞到元瑾耳朵里,飞到平西王那里。沈清沅的身孕,再也藏不住了,那些盯着她的眼睛,会像饿狼般扑上来。
夜里,秦风来报,说元瑾果然知道了,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脾气,砸碎了不少东西,还说要亲自来中宫问罪。「平西王也在朝堂上发难,说皇后隐瞒身孕,是对皇上不敬,对祖宗不孝,」秦风站在廊下,玄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玉佩偶尔闪过一点微光,「还说……要请钦天监来算算,这孩子是不是龙裔。」
我站在窗前,看着中宫的灯火,那里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合欢花的甜香飘进殿内,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秦风,」我声音低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备些『好东西』,送到汀兰轩。」
秦风的身体僵了僵,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躬身:「属下……明白。」他转身离去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玄色的衣摆扫过满地合欢花,像掀起一阵紫雨。
容予恰好走进来,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药箱,鬓角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光,像落了点霜。他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色苍白得像纸,眸子里的光像被寒冰冻住,带着几分不忍:「娘娘,真的要……」
「容予,」我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合欢花上,粉绒绒的花球在夜色里像团鬼火,「这宫里,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清沅的孩子,必须平安生下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容予看着我,眸子里的光像被泪水浸过,带着几分绝望,几分痛惜,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为我沏了杯热茶。茶水在杯盏里晃出微澜,像我此刻的心。
三日后,汀兰轩传来消息,肖贵人「失足」落入荷花池,腹中孩子没了,人也疯了,见了谁都喊「皇后饶命」。元瑾派人去查,却什么也没查到,只在她的寝殿里,搜到了些与平西王往来的书信,字里行间都是如何构陷皇后的话。
元瑾震怒,虽没废了肖贵人,却将她打入了冷宫,永世不得出来。平西王在朝堂上也没了声音,像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
后宫终于安静了下来,李昭仪和张婕妤吓得日日躲在自己宫里,连请安都不敢来。元瑾虽然来了中宫,却没提隐瞒身孕的事,只是看着沈清沅的肚子,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最终也只是说了句「好好养着」。
沈清沅的胎像,却因为这场风波,变得不稳起来,夜里总是腹痛,睡不安稳。容予日日守在中宫,煎药、诊脉,鬓角的银丝又多了些,像被霜打了的草。
我站在中宫的庭院里,看着满池的荷叶,像撑开的绿伞,却遮不住水下的暗流。肖贵人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像把钝刀,割着我的心。可我知道,我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这深宫,就是座吃人的牢笼,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沈玉微,绝不能被吃。
合欢花还在落,粉绒绒的花瓣粘在我的凤袍上,像溅上的血。远处的中宫灯火,依旧亮着,像颗倔强的星。沈清沅的孩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这是我唯一的执念,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光。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我踩在脚下的骨血,或许……只能等来世再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