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平浪静

惊蛰过后，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轻薄的锦缎。我坐在水榭的亭子里，看着雁嫔和月贵人并肩赏花，两人笑语盈盈，手里还提着亲手做的点心，一派和睦景象。

雁嫔陈若雁穿了件杏色宫装，裙摆上绣着几枝桃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明艳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沉静；月贵人李明月则是一身湖蓝色衣裙，梳着温婉的双环髻，鬓边簪着朵新鲜的桃花，说话时总是微微低头，显得格外柔顺。

「皇后娘娘万安。」见我看来，两人连忙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坐吧。」我示意春桃递上茶水，目光落在她们手里的点心盒上，「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这般热闹？」

「回娘娘，」雁嫔笑着打开盒子，里面是精致的桃花酥，「臣妹学着做了些桃花酥，想着请娘娘和太子殿下尝尝鲜。」

月贵人也打开自己的盒子，是晶莹剔透的杏仁酪：「臣妹做了些润肺的，春日里吃正好。」

我拿起一块桃花酥，入口香甜，带着淡淡的花香：「手艺越发好了。」心里却清楚，她们这般和睦，不过是认清了现实——争宠无望，倒不如安安分分依附于我，求得一世安稳。这后宫的风平浪静，从来都是建立在绝对的权力之上。

皇帝元昭从假山后转出来，身上穿着件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愈发清晰。他看着亭中的景象，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这后宫是真的太平了。」

「皇上治理有方，妹妹们自然和睦。」我起身行礼，语气温婉，「倒是皇上，近来朝政繁忙，也该多歇歇。」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春日的暖意：「有你打理后宫，朕才能安心。」目光扫过雁嫔和月贵人，她们连忙起身行礼，姿态谦卑，再无半分往日的争艳之意。

元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是了然的纵容。他大约是终于看清，这后宫早已是我的天下，那些嫔妃的荣辱生死，全凭我一句话。或许是爱，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深知我不会动摇元瑾的地位，他终究是默认了这一切，甚至在朝臣提及「后宫权重」时，还会淡淡一句：「皇后贤德，打理得当，无需多言。」

这份默认，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通往权力巅峰的门。朝堂上，秦风的势力日渐稳固，京畿卫戍牢牢握在手中；户部、吏部的几个关键职位，也渐渐换上了我暗中扶持的人。那些曾对我心存芥蒂的老臣，见元昭如此信任，也渐渐收敛了锋芒，转而依附。

春日的午后，总是带着慵懒的暖意。我常与容予在坤宁宫的书房小坐。他会带来新采的草药，教我辨认哪些能安神，哪些能解毒；我则会拿出元瑾写的字，与他讨论这孩子的性子。

容予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杭绸袍子，领口绣着几株兰草，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给那身清冷的药香添了几分暖意。他的手指修长，翻动书页时动作斯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元瑾今日在课堂上，把太傅问住了。」我笑着给他斟了杯茶，「问『为何尧舜禅让被称颂，而燕王夺位却被诟病』，太傅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容予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太子殿下聪慧，有陛下之风，更有……娘娘的通透。」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元瑾不仅继承了元昭的沉稳，更隐隐有了几分洞察人心的敏锐，这或许是天生，或许是耳濡目染。昨日他还拿着我处理后宫事务的卷宗，奶声奶气地说：「母亲，这个李才人总是哭，是不是想要糖吃？」那语气里的了然，竟让我有几分惊讶。

「小孩子家家，随口乱说罢了。」我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颇为欣慰。这深宫，本就不是养善人的地方，一点锋芒，一点腹黑，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容予没再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里面是用桃木雕刻的小算盘：「给太子殿下的，让他学着算算账目，或许……能静气。」

这算盘做得精致，算珠圆润，显然费了不少心思。我接过木盒，指尖触到他的，他没有缩回，任由我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片刻，像有微弱的电流划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你费心了。」我轻声道，目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竟让人心头微微一动。

他低下头，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能为娘娘和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甜腻的暖意。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情，像偷来的时光，让我暂时忘了深宫的算计与血腥。或许，这便是容予存在的意义——在我被权力包裹得喘不过气时，他总能用那份温润与默契，给我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们没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吹过桃花林的声音，看着阳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这种无需言语的陪伴，像温水浸过的玉石，温润而熨帖。

傍晚，我带着元瑾从书房出来，远远看见秦风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剑眉下的眼睛深邃锐利，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见我看来，便立刻低下头，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带着军人的严谨。

「起来吧。」我淡淡道，「今日值守，辛苦了。」

「为娘娘效力，属下不辛苦。」他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扫过我，随即落在元瑾身上，声音沉稳，「太子殿下今日的功课，想必又精进了。」

元瑾仰起头，手里把玩着容予送的小算盘，眼珠子转了转：「秦统领，我问你，若是有人想抢我的糖，我该怎么办？」

秦风一愣，随即正色道：「自然是护好自己的糖，若是对方硬抢，便……打回去。」

元瑾咯咯地笑：「母亲说，打回去会脏了手，不如把糖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再给他一颗石子，让他以为那是糖。」

我看着儿子眼中闪过的狡黠，心里微微一惊——这孩子，竟已懂得用迂回的方式解决问题，隐隐有了腹黑的雏形。

秦风也愣了，随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太子殿下……聪慧。」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被他极力压制的悸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心底，只用沉默的守护，表达着忠诚。

我微微颔首，带着元瑾转身离去。夕阳的金辉洒在我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元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桃花林：「母亲，你看，秦统领还在那里。」

我回头，见秦风依旧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牢牢锁定着我们的方向，直到我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坤宁宫时，赵婉仪正等着汇报后宫的账目。她穿着一身宝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干练而沉稳：「娘娘，这个月各宫的份例都已发放，雁嫔和月贵人还各捐了些银两，说是给太子殿下做点心。」

「知道了。」我接过账目，随意翻了翻，「让御膳房多做些元瑾爱吃的莲子羹，送去给雁嫔和月贵人，算是本宫的谢礼。」

她们的示好，我照单全收；她们的安分，我给予体面。这便是后宫的生存法则，也是我维持平静的手段。

夜深人静，元瑾早已睡熟。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里一片清明。皇帝的默认，太医的温情，侍卫的守护，太子的成长，还有那些看似和睦的嫔妃……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却又似乎多了些意料之外的温情。

桃花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带着春日的甜腻。我知道，这平静与温情或许只是暂时的，深宫的暗涌从未停歇。但至少此刻，我可以暂时卸下防备，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抚摸着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权力依旧是我的根基，但心底那株名为「容予」的忘忧草，已悄然舒展叶片，在权力的缝隙里，汲取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而我的儿子元瑾，正像这春日的桃树，在精心的呵护与无形的算计中，悄然成长，露出属于他的锋芒。

这深宫的棋局，还在继续。而我，将带着我的棋子，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