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沿着檐角滴落,像一串无声的珠帘。我坐在窗边,看着容予将一味药草碾成粉末,动作流畅,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清苦。
「『牵机引』的解药,配得如何了?」我轻声问,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上。那对江南来的姐妹花,苏绾苏络,此刻怕是已经尝到了这清苦的滋味。
容予将药粉装入瓷瓶,封口时动作顿了顿:「还差一味『醒神草』,江南那边刚送过来,明日便可配齐。」他抬眼,眸子里没有波澜,「苏络的『急症』,按您的意思,是『误食』了混有『断魂散』的花蜜,发作时状似中风,查不出根源。」
断魂散,是容予特制的药,混入江南特有的「醉仙颜」花蜜中,常人服食无碍,但与苏络常用的「驻颜香」相遇,便会引发心脉骤停,状似急症。这步棋,既除了擅舞媚上的苏络,又为下一步除掉苏绾埋下了伏笔。
「苏绾呢?」我抚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元昭送我的定情物,冰凉的触感让人心静。
「她在苏络『病逝』后,便『悲痛过度』,染了风寒。」容予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臣让人给她的药里加了『缓命散』,能让她多撑几日,等皇上回京前,再『咽气』。」
缓命散,能吊住一口气,却让病痛加剧,最终油尽灯枯,完美避开「谋害」的嫌疑。我要的,就是这对姐妹花在元昭回京前双双陨落,既除了隐患,又不会让他在悲痛中迁怒于我。
「做得好。」我接过容予递来的药瓶,里面是醒神草的粉末,「让秦风的人把这药给皇上送去,就说是江南特产的『凝神香』,能解旅途劳顿。」
元昭性子重情,苏络苏络的死,定会让他伤感,这醒神草能让他保持清明,不至于在回京后乱了方寸。
容予没再说什么,只是收拾药箱时,指尖在一个贴着「瑾」字标签的小盒子上停留片刻——里面是给元瑾准备的驱虫药。这份默契,无需多言,他懂我要保全元瑾,更懂我要扫清一切障碍。
七日后,元昭的銮驾抵达京城。他脸色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见到我时,竟有几分闪躲。「玉儿,江南那边……」
「皇上一路辛苦了。」我上前接过他的披风,语气温柔,「苏绾苏络妹妹的事,臣妾已经听说了,真是可惜了。」
不提「病逝」,只说「可惜」,既表了惋惜,又避了深究。元昭果然松了口气,握住我的手:「还是你懂事。」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江南的湿气。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有愧疚——带回新欢,却又让她们暴毙,无论如何,都显得对我不住。这份愧疚,正是我要的。
安顿好元昭,我抱着元瑾去养心殿。孩子刚学会喊「父皇」,奶声奶气的声音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沉闷。元昭接过元瑾,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将孩子举过头顶:「朕的瑾儿,又长高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嬉闹,唇边漾着温婉的笑。元瑾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有他在,元昭对我的愧疚便会多一分,对我的依赖,也会深一分。
几日后,元昭在朝堂上提及后宫事宜,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苏绾苏络早逝,后宫冷清,诸位姐妹跟随朕多年,该论功行赏了。」
这话正中我下怀。我适时上奏:「皇上仁厚。臣妾以为,可按资历与品行晋升,尤其是那些性子纯良、安分守己的,更该嘉奖,以彰显皇上体恤之心。」
元昭点头:「就按皇后说的办。」
旨意下来时,后宫一片欢腾,却也暗藏玄机。
赵婕妤因「协理后宫有功,性情温婉」,晋封为「婉仪」,位份仅次于我;
几个一直安分守己、且是我心腹的答应、更衣,皆晋了位份,掌管各宫琐事;
唯有几个曾依附太后或太傅旧部的嫔妃,依旧原地踏步,甚至被找了些小错处,罚了月例。
明面上是「论功行赏」,实则是彻底清洗后宫,将权力牢牢握在我信任的人手中。
晋封那日,赵婉仪领着新晋的嫔妃来谢恩,个个脸上带着感激,眼神里却多了敬畏。她们都明白,今日的荣宠,全凭我一句话。
「往后,你们更要谨守本分,辅佐皇上,教养皇子公主。」我坐在凤座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赵婉仪,更要以身作则。」
赵婉仪深深叩首:「臣妾遵旨。」
看着她们退下的背影,我端起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些人,不过是我棋盘上的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元昭晚间来时,看到殿内新换的陈设——那是用苏绾苏络宫里的旧物改造的,既全了体面,又宣示了主权。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啊,总是这么……周全。」
「皇上是天子,后宫当以皇上为尊。」我走到他身边,为他宽衣,语气柔得像水,「那些不合时宜的,自然该换一换。」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玉儿,朕知道,委屈你了。」
「臣妾不委屈。」我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臣妾只盼着皇上圣体安康,元瑾平安长大,这就够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我抱得更紧。我知道,他这声「委屈」,包含了多少愧疚——愧疚于他不能专宠我,愧疚于他带回的姐妹花惹了麻烦,更愧疚于他明知我手段狠厉,却依旧依赖我。
但这就够了。帝王的爱或许会分给旁人,但帝王的愧疚与依赖,却能成为我最稳固的盾牌。
接下来的日子,我将更多精力放在元瑾身上。教他认字,给他讲治国的故事,甚至让他看我批阅奏折。元瑾很聪明,教过的字过目不忘,还会指着奏折上的朱砂批注,奶声奶气地问:「母亲,这是什么?」
「这是『权』。」我握住他的小手,在纸上写下这个字,「将来,你要学会用它,更要学会……守住它。」
元昭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母子,脸上带着复杂的笑意。他既欣慰于元瑾聪慧,又隐隐察觉到我对权力的执念。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将我们一起搂进怀里。
「朕的瑾儿,将来定是个好皇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憧憬,「有你教他,朕放心。」
我笑了,心里却清楚,元昭的放心,正是我最想要的。他将元瑾交给我教导,便是将未来的江山,交在了我手中。
容予来请脉时,偶尔会看着元瑾练字,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柔和。「太子殿下聪慧,将来定能成就大业。」
「还要多谢太医悉心照料。」我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真切,「元瑾的身体,多亏了你。」
他沉默片刻,从药箱里拿出个小木马,是用桃木雕刻的,工艺精巧:「给太子殿下玩的,能安神。」
元瑾立刻扑过去抢在手里,咯咯直笑。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深宫,竟也有几分暖意。但这暖意,转瞬即逝——我瞥见容予药箱里露出的一角,是新配的「断子汤」,准备给那个刚被晋封、却试图勾结外臣的嫔妃送去。
我们的默契,从来都建立在权力的根基上。他助我扫清障碍,我给他想要的安稳,如此而已。
秦风送来的密信显示,江南的余党已被肃清,苏家姐妹的死,被定性为「意外」,无人敢再提及。后宫的新秩序已然建立,我的人遍布各个角落,连御膳房的厨子,都是赵婉仪亲自挑选的。
我站在坤宁宫的高台上,俯瞰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元昭的愧疚,元瑾的依赖,容予的默契,秦风的忠诚,赵婉仪的臣服……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帝王的爱或许会分给众生,但帝王的权柄,终将握在我手中。元昭或许愧疚于不能专宠我,但他更清楚,这后宫,这天下,离了我,便会乱。
这就够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独宠,而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是能护着元瑾,坐稳这江山的绝对掌控。
至于那些逝去的亡魂,苏绾苏络,太后,前皇后……都不过是我脚下的基石,终将被岁月掩埋,只留下史书上「仁孝皇后」的美名,和一个属于元瑾的盛世。
晚风拂过,带着玉兰花的清香。我转身回殿,元瑾的笑声从暖阁传来,清脆悦耳。这声音,便是我所有算计的最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