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林野才慢吞吞地晃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回响,像在为这安静的夜晚打节拍。
他没回二班教室,而是绕到楼梯间,从窗台上摸出那包被揉皱的烟。打火机在口袋里硌着掌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可他摩挲了半天,终究还是把烟塞回了裤兜。
额角的纱布有点痒,他抬手想去挠,指尖刚碰到布料就猛地顿住——陆衍之的话还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脑子里。
“伤口别碰。”
林野嗤笑一声,转身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把那个好学生的话放在心上。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秋风钻进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的教学楼上,高三(1)班的灯亮得整整齐齐,像一片温暖的星河。他知道陆衍之就在那里,大概正低头演算着复杂的函数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都带着规律的节奏。
他们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林野望着那片灯光,忽然想起苏晓晓说的“朋友”,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回到二班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后排几个男生看到他进来,立刻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甚至吹了声口哨:“野哥,够意思啊,听说把高二那几个小子揍得爬不起来?”
林野没理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桌肚里的书本堆得乱七八糟,他随手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时却发现扉页上沾着块暗红的印记——是下午打斗时溅上的血。
指尖抚过那片干涸的血迹,他忽然想起陆衍之蹲在空教室里擦练习册的样子。少年白皙的手指捏着纸巾,连一丝褶皱都要抚平,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
“发什么呆呢?”后桌的男生用笔戳了戳他的背,“老班刚才来查过人,说你再不回来就让你家长来学校。”
林野把练习册扔回桌肚,从书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其实他根本看不进任何字,满脑子都是消毒水味里混杂的雪松香,还有陆衍之替他回答班级时那平淡的语气。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时,林野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他没走前门,绕到后门时正好撞见抱着作业本的课代表,对方看到他额角的纱布,吓得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女生慌忙道歉,抱着本子跑远了。
林野盯着她的背影皱眉,刚想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野。”
他浑身一僵,转身时脸上已经堆起惯有的嘲讽:“陆大会长,又要抓我违纪?”
陆衍之站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他手里拿着个塑料袋,看到林野转身,才慢慢走过来:“校医说你没去拿消炎药。”
塑料袋里装着那瓶白色的药,还有一板没拆封的棉签。林野的目光在塑料袋上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说了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就是打算让伤口发炎?”陆衍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校医说你伤口有点深。”
林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挺直的鼻梁,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闻到那股雪松香,比下午在医务室时清晰些,像融在晚风里的碎冰,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我不需要。”林野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陆衍之却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拿着。”
两人僵持了几秒,林野能感觉到周围路过的学生投来的好奇目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夺过塑料袋塞进兜里:“行了吧?”
陆衍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关你屁事。”林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少年的肩膀瞬间绷紧,像只被触碰了逆鳞的兽。陆衍之看着他眼里燃起的戒备,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其实想问是不是因为上周公告栏里的处分通知——有人看到那几个高二学生在公告栏前议论林野被记过的事,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走了。”林野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陆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印着几道红痕,是刚才捏塑料袋时留下的。
夜风掀起他臂弯里的校服外套,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嚣。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空教室里,林野被按在地上时,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明明处于劣势,却像困兽般不肯认输,连信息素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这样的林野,和他印象里那个总是逃课、打架、浑身带刺的问题学生,好像有点不一样。
林野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老城区的巷子里。这里藏着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网吧,老板是个聋子,从不管来的人是不是未成年。
他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烟雾缭绕的空气瞬间裹了过来。网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林野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刚坐下就发现桌肚里放着半瓶冰红茶。
“野哥,你可算来了!”旁边的黄毛男生立刻凑过来,“下午那事……”
“闭嘴。”林野开机的动作顿了顿,“别在这儿提学校的事。”
黄毛讪讪地闭了嘴,转而兴奋地点开游戏界面:“还是老规矩?五排上分?”
林野没应声,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屏幕上跳出游戏登录界面。可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图标看了半天,脑子里却反复闪过陆衍之递药时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野哥?”黄毛推了推他的胳膊。
“不上了。”林野猛地关掉游戏,起身时带倒了旁边的塑料凳,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径直往门口走。
走出网吧时,巷子里的风带着点潮湿的霉味。林野摸出兜里的塑料袋,路灯下能看清药瓶上的说明——每日三次,每次两片。
他忽然想起陆衍之捏着药瓶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自己这双常年握着拳头、指缝里总藏着灰尘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模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晓发来的消息:【老班说明天要检查上周的数学卷子,你写了吗?】
林野盯着那条消息皱紧眉头。他连卷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正想回“没写”,手机又震了震,还是苏晓晓:【我帮你借了一份,明天放你桌肚里。对了,陆衍之刚才来问你是不是没回教室,他是不是在担心你啊?】
林野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
他最终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家走。老城区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被揉碎又勉强拼起来的剪影。
走到楼下时,他仰头看了眼自家那扇黑着的窗。三楼的灯亮着,隐约能听到夫妻吵架的声音,摔东西的脆响隔着夜色传下来,像玻璃碎在心上。
林野转身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摸出那瓶消炎药。月光落在药瓶上,标签上的字迹看得不太真切。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漫过喉咙。
他忽然想起陆衍之的家。大概是那种干净整洁的小区,进门要换拖鞋,客厅里摆着柔软的沙发,晚上会有温热的牛奶和轻声的叮嘱。
这些念头让他烦躁得想抽烟,可摸出烟盒时,又鬼使神差地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自习,林野刚把书包甩到桌上,就看到桌肚里放着的数学卷子。卷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林野 借抄”,旁边还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个龇牙笑的小人。
他把卷子抽出来,刚翻开就愣住了。最后几道难度系数很高的附加题,居然都写着完整的解题步骤,字迹清隽有力,和苏晓晓的字体完全不同。
“看什么呢?”苏晓晓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包,“给,热乎的。”
林野指着附加题:“这谁写的?”
“哦,我昨天借卷子的时候碰到陆衍之了,他说这几道题你们班老师上周讲过解题思路,怕你忘了,就顺手写上了。”苏晓晓咬着肉包含糊地说,“他是不是挺细心的?我就说他人……”
“他怎么会有二班的卷子?”林野打断她。
“他是学生会会长啊,办公室里有各年级的备用卷很正常吧。”苏晓晓眨眨眼,“你昨天到底跟他怎么了?他特意跟我打听你有没有按时吃药呢。”
林野捏着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他能想象出陆衍之坐在办公室里,拿着笔替他写解题步骤的样子,阳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连落笔的力度都带着认真。
“无聊。”他把卷子塞进桌肚,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苏晓晓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林野,你别总把自己裹得那么紧行不行?陆衍之又不是洪水猛兽,他……”
“够了。”林野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说完就往外走,撞到了正好进门的课代表,怀里的作业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对不起!”课代表慌忙去捡,抬头时正好看到林野额角的纱布,“你的伤……”
林野没理他,径直冲出教室。走廊里来往的学生纷纷避让,他像头失控的野兽,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跑到操场角落的看台时,他才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得他稍微冷静了些。
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他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正确的做法在你桌垫下。】
林野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忽然开始发烫。这个号码他有点印象,是昨天陆衍之替校医登记时写下的联系方式。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删掉短信,手指却顿在删除键上。阳光越过教学楼的屋顶照过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一片光斑,像个温柔的陷阱。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收起手机,转身往教室走。步伐依旧带着桀骜,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回到二班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念单词,看到他进来,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林野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果然在桌垫下摸到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同样清隽的字迹画着辅助线,旁边还标注着“延长BC至点D”。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总是被老师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个他一直视为对立面的Omega,居然会替他写作业,还特意指出错误。
“发什么呆?”苏晓晓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老班看你呢。”
林野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课本,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远处的教学楼上,(1)班的窗户紧闭着,他知道陆衍之就在那里,像颗精准运行的恒星,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前行。
而自己,大概就是那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带着满身棱角,横冲直撞。
可现在,这两颗本不该有交集的星,却因为某个意外,投下了彼此的影子。
林野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忽然想起陆衍之被他信息素影响时微微发颤的指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少年流露出脆弱,像冰面裂开的细缝,隐约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温柔。
他把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最里面。笔袋里还放着那半包烟,塑料包装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白。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林野跟着大家一起翻开语文课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照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也照亮了他落在“羁绊”两个字上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或许苏晓晓说得没错。
有些轨迹,一旦错位,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方向了。就像此刻落在他书页上的阳光,明明来自同一个太阳,却在穿过不同的窗户后,投下了截然不同的温度。
而他和陆衍之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大概就是这阳光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那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