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烬与雪松香
桃花坞的篝火燃到了后半夜,火焰由炽烈张扬变得温顺内敛,只剩下暗红的炭块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偶尔一阵晚风调皮地卷过,便扬起一串细小的火星,如同被揉碎的星子,飘忽着,无声无息地坠入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溪水,瞬间湮灭,只留下微弱的“滋啦”轻响。汪苏泷抱着他那把心爱的吉他,嗓子早已沙哑得不成调,却还执着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范丞丞和丁程鑫裹着不知谁的外套,已经蜷在铺开的野餐垫上,睡得人事不省,发出轻微的鼾声。秦霄贤仍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兴奋的脸,嘴里喋喋不休
秦霄贤家人们,看看!孟哥给我们烤的爱心红薯!这火候,这卖相,焦香四溢,艺术!绝对的炭烤艺术!拿回家能当传家宝……
他夸张地晃着手里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孟子义刚把最后一块烤得金黄微焦、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玉米塞到徐志胜手里,就被李雪琴一把拽到了溪边那棵垂着万千丝绦的老柳树下。柳枝在夜风中轻拂,像一道天然的帷幕。
李雪琴孟孟
李雪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雪琴跟你说个事儿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孟子义的耳廓
李雪琴刚才……看见李昀锐收拾东西走了,挺匆忙的。说剧组临时有紧急通告,得连夜赶回去
她顿了顿,借着柳枝缝隙漏下的月光,仔细看着孟子义的表情
李雪琴他走之前……特意找我,打听你下周的行程安排。问得挺仔细的,我……没敢多说,就说你工作室项目忙,具体行程王姐管着
孟子义脸上的笑意像被夜风吹散的薄雾,淡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根光秃秃、沾着油污的竹签。竹签粗糙的边缘,一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很细微,却异常清晰。她松开手,看着掌心那个微不可见的小红点
孟子义正常啊
孟子义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恢复方才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却显得有些飘忽,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她抬手,将那根扎了她的竹签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孟子义拍戏嘛,聚散无常。再说
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疏离
孟子义我们也就是合作了一部戏的同事,算不上……多熟
话轻飘飘地说出口,心里却像被那竹签戳中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掏了一下,空落落的。那感觉,遥远又熟悉,像小时候在老宅丢了发卡明知被风吹走或掉进石缝里再也找不回来,可那种怅然若失的惦记,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悄爬上心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外套,带着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的肩头。刘学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在柳树的阴影里
刘学义夜里寒气重了,披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自然。替她拢好外套时,指尖隔着柔软的针织面料,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那一点微热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入皮肤,熨帖得让人几乎想叹息。驱散了夜风的微凉,也暂时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茫
刘学义刚看你和雪琴聊得挺入神
刘学义的目光扫过李雪琴已经识趣溜走的背影,又落回孟子义脸上,带着询问
刘学义说什么呢?
孟子义小林走了
孟子义没有隐瞒,仰头看他。月光如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在他微陷的颈窝处积蓄成一小片温润的银辉,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隽
孟子义自从我接了项目,我们好像……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她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惘然
刘学义很正常
刘学义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
刘学义这个圈子,人来人往。合则聚,不合则散,是常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仍在燃烧的篝火余烬,火星明明灭灭,像散落的萤火。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刘学义上次《九重紫》杀青庆功宴,散场的时候,他想跟你要私人微信。你被王姐扶着上车,他追了几步,被王姐拦下
他侧过头,视线重新锁定孟子义有些怔忡的眼睛
刘学义还记得吗?
孟子义愣住了,记忆的碎片被猛地翻搅起来。庆功宴那晚,她被轮番敬酒,喝得头重脚轻,意识模糊。只记得王姐半扶半抱地把她塞进车里,车门关上前,王姐似乎在她耳边絮叨着什么,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警惕
王姐(经纪人)…李昀锐那孩子,跟了一路,说想跟你单独聊聊角色心得……我看他那眼神,可不像纯聊工作那么简单……你醉成这样,哪能聊啊…
当时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觉得车里的冷气很舒服,转头就昏睡过去,早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被刘学义猝然提起,那模糊的画面才重新清晰——李昀锐站在喧闹散尽的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车远去,路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和……执着。原来在那个时候,或者说,在更早的某个她未曾留意的时刻,他们之间那点短暂交汇的火花,就已经被现实的壁垒悄然隔断。注定只能是合作一场的同事,仅此而已
孟子义可能吧……
孟子义拢紧了肩上的外套,雪松的清冽气息更浓郁地包裹着她,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孟子义时间不早了,该把这些‘醉鬼’弄回酒店了
她和刘学义开始帮忙收拾残局,叫醒睡得昏天黑地的范丞丞和丁程鑫。当她和汪苏泷合力架起迷迷糊糊、嘴里还嘟囔着
范丞丞鸡翅……再来一串
的范丞丞时
秦霄贤像只机灵的猴子般凑了过来。他手里还举着直播的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狡黠的笑容
秦霄贤孟哥!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眼睛在孟子义和刘学义之间滴溜溜地转
秦霄贤我跟你说,刘哥对你是真不一样!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孟子义微微挑眉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秦霄贤刚才你给大家分烤红薯,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手指头,就那么‘嘶’了一声,抬了下手!就那么一下!我都没反应过来!刘哥就……
他夸张地模仿着刘学义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的动作
秦霄贤唰!创可贴就递到你眼前了!那速度,比王姐那‘金牌助理’的手速还快!啧啧啧,这观察力,这反应力,这……
孟子义只觉得一股热流“腾”地涌上耳尖,在微凉的夜里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里确实贴着一枚印着卡通小熊的、与此刻场景格格不入的创可贴。她当时被烫得轻轻抽气,下意识甩了下手,根本没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原来……他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立刻做了处理
是的,刘学义总能注意到她那些她自己都忽略的小动作。她不经意间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下一秒就会递来拧开瓶盖的水;她一个无声的、困倦的哈欠,他便会自然地开口
刘学义累了就靠会儿
她手腕上被道具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隔天他带来的药膏就会放在她化妆台上……这些琐碎的、无声的关注,早已渗透在二十多年相处的点滴里,像一件被岁月摩挲温养的老家具,表面沉淀着温润如玉的包浆,不张扬,不刺眼,却带着时光赋予的妥帖与熟稔,成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当刘学义的车驶离桃花坞,融入熹微的晨光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温柔的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清晰。折腾了一夜的倦意终于汹涌袭来。孟子义靠在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眼皮沉重地往下坠。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了一下,然后,她的头被小心地、带着珍重意味地,轻轻拢靠向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肩头
她没有睁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只是在那份温暖和熟悉的雪松气息完全包裹住自己时,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无意识地、极轻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自己更深地依偎过去。鼻尖不经意地蹭过他衬衫挺括的棉质领口,清冽的雪松木质调里,还混着一点点昨夜篝火留下的、温暖干燥的烟火余烬的气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奇异地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与妥帖,像一张无形而温柔的网,将她从纷扰的世界中轻轻托起。在这晨光初绽的静谧里,在引擎低沉的嗡鸣中,她放任自己沉入这久违的、安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