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的拍摄进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横店夏日的清晨,暑气已然蒸腾。孟子义刚在导演那顶蓝色遮阳棚下的小马扎上坐定,翻开厚厚的剧本,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覆盖了原本的印刷字迹。晨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一杯冰得恰到好处的美式咖啡递到了眼前,杯壁凝结的水珠迅速滑落,在李昀锐的手背上洇开一片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湿痕
李昀锐孟孟,这么早啃剧本呢?
他声音清朗,带着晨起的微哑,很自然地就把咖啡往她面前的小折叠桌上推了推
李昀锐刚听统筹王姐提了句,说你接下来那个新能源项目了?厉害啊!
他穿着剧中侍卫的劲装戏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孟子义抬头,晨光恰好勾勒着她眼尾那枚小小的梨涡,像盛着一勺浅金色的蜜
孟子义瞎折腾呗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剧本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被人用铅笔随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线条笨拙,脑袋奇大,四肢细长,旁边还潦草地标注着
李昀锐孟老师记台词限定版
是上次对戏间隙,李昀锐趁她低头喝水时偷偷画的。当时他笑得促狭,说这专注到眉头微蹙、浑然忘我的样子,非此小人不能形容
上午的重头戏是公主与侍卫在滂沱大雨中的诀别。人工造雨系统轰鸣启动,冰冷的水柱兜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厚重的宫装。泥泞的地面湿滑不堪。一个激烈的转身动作中,孟子义繁复的裙摆猛地被道具组固定场景的一截尖锐铁丝勾住,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得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即将狼狈摔倒的瞬间,一只手臂有力地横揽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侧。隔着湿透的冰冷衣料,那掌心传来的热度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灼人。是李昀锐。他扮演的侍卫本该在几步之外,此刻却已近在咫尺,戏里的情急关切与戏外的真实担忧在他眼中交织
李昀锐没事吧
他声音绷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目光迅速扫过她被铁丝边缘划破的手背,一道细细的血痕正缓缓渗出殷红。他眉头紧锁
李昀锐划伤了!我去拿医药箱!
他立刻松开手,转身就要冲向场务那边
孟子义稳住身形,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激得她一颤。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叫住他,目光却无意间越过片场喧嚣的人群和冰冷的雨幕,落在不远处一棵浓密樟树的荫蔽下。那里静静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低调而沉稳。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刘学义清瘦的侧影。他正垂眸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文件,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的疏离感。他修长的手指间,一支深色钢笔正被无意识地轻轻转动——孟子义一眼认出,正是上次在孟家老宅书房里,他用来签署文件的那一支。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与片场这混乱湿冷的雨幕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午休时分,片场的喧嚣暂时平息。刘学义的助理提着一个精巧的银色保温箱,穿过休息区,径直来到孟子义面前
刘学义的秘书孟小姐,刘总吩咐送来的
助理笑容得体,动作利落地打开箱子。里面是层层叠叠包裹严实的锡纸,小心揭开后,露出六块精致到宛如艺术品的提拉米苏。更令人心折的是,细腻的可可粉在每一块甜点表面,精心拼出了一个飘逸娟秀的“孟”字
刘学义的秘书刘总特意交代,知道您偏好甜食,这是请米其林三星主厨特制的,减了糖量。
助理补充道
刘学义的秘书刘总下午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就不过来了
助理的话音刚落,李昀锐恰好端着剧组的盒饭经过。他目光扫过那保温箱里一看就价值不菲、精致得不像食物的甜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随即走了过来,脸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朴素的牛皮纸袋,塞到孟子义手里
李昀锐孟孟,我妈昨天托人捎来的,正宗老家山里的酸枣糕,纯手工晒的,说让你尝尝,开胃解腻
纸袋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上面印着“教育厅定点扶贫产品”的字样,边角处被磨得起了毛糙。与那光可鉴人的保温箱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子义接过纸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质感。她拿出一块深褐色、透着天然光泽的酸枣糕,放入口中。一股纯粹、汹涌、甚至有些霸道的酸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着味蕾,紧接着是沉淀在酸味之下、来自山野阳光和时间的质朴回甘。这酸爽的滋味,毫无预兆地将她拽回了遥远的童年,奶奶家后山那片野山楂树下,无忧无虑的采摘时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保温箱里那散发着矜持甜香的提拉米苏。那甜,像上好的锦缎,华美、柔滑、无可挑剔,铺陈开来是精心设计的舒适。而口中这酸枣糕的酸,却像生活本身,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和猝不及防的刺激,是藏在精致日子褶皱里的真实触感,更鲜活,也更……入心
下午的拍摄移到了马场,是一场公主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重头戏。孟子义换上了飒爽的骑装,在驯马师的协助下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一切准备就绪,导演喊了
万能角色Action
马蹄踏起烟尘,她按照预定的路线策马奔驰。然而,就在经过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质障碍时,旁边一个道具组人员不慎将手中沉重的金属工具掉落在地,“哐当”一声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噪音让敏感的枣红马瞬间受惊!它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猛地高高扬起,几乎要将背上的人掀翻!巨大的颠簸和失重感袭来,孟子义心脏骤然紧缩,肾上腺素飙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紧握缰绳的双手上,指节捏得发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混乱中,她的余光猛地瞥见——场边,刘学义不知何时竟已站在那里!他显然是被这惊险一幕骇住了,手中那份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被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白,脸色更是煞白得如同刷了一层薄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所有的镇定自若在此刻荡然无存,眼神里只剩下全然的惊惧
直到驯马师和几个武行人员一拥而上,死死拽住缰绳,合力将惊马安抚住,并将惊魂未定的孟子义安全扶下马背,刘学义才像解冻般猛地动了。他几步冲到孟子义面前,呼吸都带着急促,完全不顾周围的目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带着明显的颤抖,急切地上下检视
刘学义伤到哪了?有没有事?我明明跟他们说过,这种危险的戏用替身!为什么不听?!
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后怕
孟子义行了,刘总,大庭广众的
孟子义挣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被过度关注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安抚
孟子义拍戏哪有不磕碰的?这点小事,至于吗?
她转过身,准备去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扫过刘学义的后背。那件熨帖得一尘不染的挺括白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那片汗湿,无声地诉说着他刚才那一刻深入骨髓的恐惧,远比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更具冲击力
她心头微微一震,移开视线。不远处,李昀锐独自坐在一堆道具箱上,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上,而是放空地投向远处尘土飞扬的马场。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洒落,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如同戏里忠诚守护的侍卫。然而,那金色的光晕却仿佛怎么也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帘深处,那里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这灿烂暮色格格不入的落寞。片场的喧嚣似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只有那抹寂寥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