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食堂的塑料椅在脚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奈布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站在打饭窗口前排队,看着玻璃映出的自己发红的耳尖,突然想起杰克说过的话:"保护想保护的人,需要什么理由?"
不锈钢餐盘里堆着高高的糖醋排骨,油亮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奈布盯着盘角那块被酱汁浸透的玉米粒,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金属碰撞声,克莱恩的餐刀掉在了地上。
"需要帮忙吗?"奈布转身时撞上了卢卡端着的托盘,番茄蛋汤在白色瓷碗里晃出细碎的金色涟漪。
克莱恩蹲下去捡餐刀,后颈脊椎骨节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不用。"
他站起身时校服领口沾着饭粒,像只偷吃被抓的仓鼠,"你们俩怎么来得这么晚?"
"在楼梯间帮伊芙琳修钢笔。"卢卡把汤碗重重放在桌上,塑料椅发出年迈的呻吟。
他掏出手帕擦嘴的动作带着夸张的优雅,"听说那支万宝龙是她爷爷传下来的。"
奈布咬下排骨时,酱汁溅在了数学竞赛题上。克莱恩突然凑过来,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这是新战术?用食物干扰对手?"
他指着题目上晕开的油渍,"这里本来该是求导公式。"
"闭嘴。"奈布把可乐罐贴在脸颊降温,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滚进衣领。
他余光瞥见食堂角落的理查德正把餐盘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堆成小山,金发在荧光灯下像融化的蜂蜜。
"听说他昨天又找剑术馆的麻烦了。"卢卡搅拌着意面,叉齿与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弗洛里安的肿脸得像发酵的面团。"
奈布的勺子突然顿在半空。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在舌尖蔓延,他想起了走廊尽头的消毒水气味,想起马蒂亚斯不敢用力碰触伤处的手。
餐盘底下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杰克发来的消息:"今天不用等我。"
"看什么这么入神?"克莱恩伸手要抢手机,被奈布侧身避开。
他低头打字时,可乐罐外壁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洇开一小片阴影。
"明天咱们加油。"克莱恩突然说。
他正把最后一块玉米粒挑进嘴里,油亮的嘴角沾着饭粒,"虽然我们班不一定能赢。"
卢卡笑着把番茄蛋汤推过去:"喝点热的。"
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在灯光下闪烁,像他们总在放学后赖着不走的顶楼天台,连风都是暖的。
奈布咬下排骨时尝到了蜜汁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杰克烤曲奇时,厨房玻璃上掠过的夜蛾影子。
此刻食堂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有餐盘里渐渐冷却的糖醋排骨,和手机屏幕上那句"加油。"
41.
晚自习的教室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吱呀声。奈布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边缘。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试卷上摇晃,像一群游过水面的墨鱼。
金属腿磕到椅子横档时发出刺耳声响,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涂鸦本上画满了毫无规律的波浪线和圆圈。最上面那张被反复描摹的,只是些杂乱交错的线条,没有任何具体形状可言。
"还在想白天的事?"
克莱恩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
奈布慌忙合上本子,却看见对方正弯腰从自己抽屉里掏出保温杯。金属与木质碰撞的轻响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克莱恩伸了个懒腰,椅背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月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在他睫毛上镀了层冷釉。
奈布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戴那副总是反光的银框眼镜。
"他们在讨论下周的市联赛。"奈布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空气突然凝固得能听见吊扇轴承的摩擦声。
卢卡突然伸手按住他乱涂乱画的指尖。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铅笔,奈布看见对方拇指上有道新鲜的擦伤。"上周你藏在我更衣柜里的创可贴。"不是疑问句。
月光偏移的瞬间,奈布瞥见他锁骨位置有片淡色淤青。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又像是...铁器撞击的痕迹,是在楼梯扶手上撞的吗?
"明天加油。"卢卡最终只是这么说。他起身时带起一阵薄荷香,保温杯在桌面留下的圆形水渍里,倒映着窗外被拉长的梧桐树影。
奈布把脸埋进臂弯,涂鸦本下露出半张被揉皱的便签纸。上面潦草地写着:"把B6班踩在脚底下"。
墨迹边缘晕染开细小的毛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吊扇突然发出"咔嗒"一声,惊飞了他眼底潮湿的月光。
奈布攥紧便签纸,指腹摩挲着晕染的墨迹。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杰克总在天台哼的那首走调的歌。
克莱恩的薄荷茶在桌角泛起细密水珠,像极了格斗馆里被打落的汗珠。
当预备铃再度响起时,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却在门口撞见抱着急救箱的伊芙琳,她校服袖口还留着暗红痕迹,见到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月光像融化的银箔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杰克松木床架上流淌成液态的光河。
奈布蜷缩在床角,手指神经质地撕扯着被角纤维,布料断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六边形的水渍,想象这是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显示器。
床铺微微下陷的感觉还残留在腰间。两个小时前杰克给他发消息说今晚会回来的很晚。仿佛当时杰克用钢笔尾端敲着他额头说着"睡不着就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在台灯下泛着蜂蜜色的光——现在奈布只想把那盏该死的台灯拧下来砸碎。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惊醒了窗台上打盹的虎斑猫。
黑影跃过纱帘落在床头柜上,奈布盯着它的影子,突然幻想那是一颗燃烧的陨石,要将学校连同地球一起砸个稀巴烂。
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奈布开始在脑内模拟各种爆炸场景:床头的《运动医学手册》先炸成碎片,接着是杰克抽屉里的褪黑素瓶子像烟花一样爆开。每数一次秒针跳动,他就在心里给办公室的皮质沙发多插上两刀。。
虎斑猫发出呼噜声跳下屋檐,奈布猛地坐起身把枕头狠狠摔向墙壁。
枕头反弹回来时,他想象这是颗人肉炸弹在唐纳德的脸上炸开。
床单上抓出的裂痕越来越深,就像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正在撕裂自己的智慧。
就在他将另外一个枕头砸向门口的时候,杰克回来了。
杰克推开门,看着满地狼藉,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轻声问:“做噩梦了?”奈布别过头,耳尖泛红,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
杰克走近,捡起地上枕头,“明天还有比赛。”他顿了顿,“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毁了你的锋芒。”
奈布呼吸一滞,月光下,他看见杰克嘴角挂着浅淡笑意,像夜风中摇曳的烛火,莫名让人安心。
“哥,我睡不着……”
42.
体育馆穹顶的聚光灯将地板照得雪亮,奈布站在候场区,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昨晚揉皱的便签纸边缘,墨迹已经晕染成模糊的蓝。
"选手入场!"
广播声惊得他肩膀一颤。穿过选手通道时,顶灯在视网膜上烙下光斑,上场时他看向观众席。弗洛里安的绷带缠在半张脸上。,此刻正被马蒂亚斯搀扶着坐下他貌似并没有受多大影响,兴致勃勃的冲他挥了挥手。崭新的校服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对手席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奈布抬头时,正对上B6班队长冰冷的目光。那人指节上的金属护甲泛着冷光,像极了实验室里那些扭曲的器械残片。
"别紧张。"克莱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奈布转身时撞进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发颤的睫毛,"还记得天台上的向日葵吗?"
裁判的哨声划破空气。奈布踏上赛场的瞬间,地板的震动顺着鞋底窜上脊椎。他看见对手活动手腕时,金属护膝折射的冷光在睫毛上跳跃。
"开始!"
第一回合的交锋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奈布侧身抢到球时,余光瞥见了坐在裁判席上的杰克,银框眼镜反着光。
那个瞬间他想起昨夜松木床架上的月光,想起被揉皱的便签纸在掌心摩挲时的触感。
对手的头发擦过耳际时带起灼热的气流。奈布踉跄后退突然闻到淡淡的橙香——是曲奇屑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个错觉让他浑身一震,竟在绝境中捕捉到对手传球的破绽。
"漂亮!"克莱恩的吼声穿透喧哗。奈布在得分提示音响起时抬头,看见记分牌旁晃动的花体签名——杰克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回合的铃声响起时,奈布的校服后背已经湿透。
他摆出防守姿势,突然听见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抬头望去,伊芙琳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眼底的暗涌。
"奈布!"克莱恩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抹了把嘴角,尝到铁锈味的瞬间突然笑了——就像昨晚在食堂想起那些隐藏的伤口时一样。当对手再次摆出抢球姿势时,他主动踏前一步,精准抓住了对方收招时的空档,将球传给了卢卡。
终场哨响时,聚光灯突然暗了一瞬。奈布站在场地上大口喘气,听见看台上爆发的欢呼声浪。他抬头望去,看见杰克站在场边朝他挥手,镜片反光遮住了所有表情。
"胜者,A5班"
胜利音乐响起时,奈布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此刻体育馆的穹顶灯光依旧明亮,却再不像昨晚那样令人窒息。
奈布望向观众席,看见伊芙琳正把手机收进校服口袋,弗洛里安和马蒂亚斯勾肩搭背地离开,克莱恩和卢卡猛的上前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