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松鹤堂门前的青石烫得发暖。柳云归端着一杯水,步出门槛透透气,一眼就看见门檐下蜷着一团雪白。
是只兔子。
她把自己缩在影子里,耳朵贴伏背上,鼻尖一抽一抽。齐鱼桉本想去找柳云归,却在咫尺之遥,身形骤变,蓦地化为一只兔子。
最让柳云归心头一紧的,是她颈间那缕熟悉的桃花粉色的丝带。

小鱼?
他下意识地唤道。
兔子倏地抬头,耳朵“唰”地竖起,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挪到他脚边,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发出一声细细的“咕”。
柳云归的眼神一下就柔了下来。他蹲下身,摊开手掌。兔子迟疑地嗅了嗅,随即把小爪轻轻搭在他的手心上。

别怕,是我。
他轻声说。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入怀中,回身踏进松鹤堂。屋内药香氤氲,他的指腹顺着她耳后轻轻抚过。

先吃点东西,再慢慢想办法。
兔子窝在他掌心,乖乖地“咕”了一声。
柳云归将齐鱼桉轻放在桌上,自己在椅上坐定,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枣花酥,托在掌心递过去。她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本想过会儿把这盒枣花酥送去给她,没想到她也来见他,只是发生了突发情况,先前的安排尽数被打乱。
手掌传来的痒意将思绪拂去。手里的枣花酥不知何时只剩一点酥皮,齐鱼桉一点一点吃进嘴里,碎屑在舌尖化开。

我先查查古籍,看有没有化形的法子。
兔子微微点了点头。
柳云归垂眸查阅古籍,一缕发梢不经意轻拂过齐鱼桉头顶,惹得她轻轻“咕”了一声。
她好奇地凑过去,把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看着她的小动作,心底一软,笑意忍不住浮上了唇角。
一人一兔一同查阅了相关古籍,可惜终究一无所获。
见齐鱼桉垂着小脑袋,柳云归伸手轻揉她的头顶。指尖刚触到,她就委屈地扒拉着他的衣袖,软软的身子往他手边凑。

古籍没答案,不代表我们找不到。
她只好耷拉着耳朵,抱着他的衣袖,静静地emo。
他见她这幅模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时过正午,问诊的人会渐渐多起来。
柳云归抱起陷入emo的齐鱼桉,把她放在问诊区自己椅子旁边的座位上。
问诊正进行时,一只蝴蝶翩然飞入屋内,停在她的身旁。她微微一惊,轻跳一下,目光便被那抹轻盈的身影牵引。
柳云归一边回答就诊者的问题,一边含笑看了齐鱼桉一眼。
-
上午,戴梦回看见柳云归的小厮提着食盒从糕点铺出来,便在午后抽空去松鹤堂,看能不能要一点。
他来到松鹤堂门前,正撞见纪明昭在门旁鬼鬼祟祟地扒着门框往里看。

小明,你……在偷窥?
纪明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她私下里做这件事是有苦衷的,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在城内也不要乱说。(bushi
纪明昭一把将他拉过,指向里面。

别说话!看!
就诊者攥着配好的药出门,撞见门旁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脚步一顿,眼神里满是警惕。
……
只见屋内,柳云归正抚摸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一下一下,细细抚过。

看什么?一只兔子有什么好看……
戴梦回不以为然地嘟囔,话音未落却猛地噎住——柳云归将那团软物捧至眼前,与她鼻尖相抵,那抹柔色撞得他半句反驳都咽了下去。

他、他在对兔子做什么?!
话音里还裹着没回神的怔愣,紧接着便是“嘶”的一声——戴梦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他指尖的温柔,心里暗自思忖:平日腹黑心机、半分情面不留,唯独对小鱼儿温柔至极。可他竟对这只兔子也予同等软态——不是平白偏爱,便是爱屋及乌,这兔子或许就是小鱼儿的。

重点不是兔子!是兔子的眼神!你看它那个眼神——像不像咱们鱼鱼?而且我去找过鱼鱼,现在只有松鹤堂没找过了。你想想看,心机柳平时对谁这么过?只有对鱼鱼才会这样啊……要我说,搞不好这只兔子就是鱼鱼变的!
正当门外两人挤作一团时,屋内的柳云归忽然动作一顿,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精准地砸向门口:

门口那两位,若是身上不爽利,就进来诊脉。若是闲得发慌,后院还有几筐药材等着切片。
纪明昭与戴梦回二人瞬间僵在原地,周身气息仿佛凝住了一般。
纪明昭随即立刻换上灿烂的笑脸,拉着戴梦回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心机柳,我们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新做的茯苓糕……诶,这兔子真好看!
柳云归轻轻将白兔放入桌边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篮里,齐鱼桉立即双爪搭住篮沿,抬眸望向三人。
柳云归这才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在戴梦回脸上停留片刻。

茯苓糕没有。戴捕快若是牙疼,我倒可以给你扎两针。
戴梦回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我牙不疼。

不疼就好。只是二位在门口这般鬼鬼祟祟,倒是有几分意思,不知在做什么?
柳云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纪明昭松开戴梦回的胳膊,俯身凑近竹篮,对着里面探头探脑的兔子,慢悠悠晃了晃手指,低笑着逗弄起来。

哎呀,柳云归你别这么小气嘛!我们真是顺路……
兔子忽然竖起耳朵,蓬松的尾巴似有若无地轻轻晃了晃。
柳云归瞥了眼旁边与纪明昭嬉闹的齐鱼桉,随即看向戴梦回。

戴捕快若是无事,不如帮我个忙?
戴梦回霎时警惕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防备。

……什么忙?
柳云归勾了勾唇角,眉梢眼角浸着狡黠——送上门的劳动力哪能错过?况且,他还有话要同他们说。

后院晒的药材还没收,劳驾搭把手。
戴梦回无奈叹气,终究还是转身朝后院走去。

……柳云归,你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他站起身,轻声说着,话音未落已迈步到门边,将大门仔细关好,又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二人将晒好的药材归置妥当后,柳云归的目光落在纪明昭怀中的齐鱼桉身上,沉默片刻后,把实情缓缓道来。
纪明昭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那副神情明摆着“我就知道”,紧跟着便问找到破解方法没;戴梦回则微微怔了怔,神色掠过几分讶异,不过片刻就回过神,望向柳云归,静待他的回应。
柳云归默然摇头,三人对视一眼后低声商议,最终达成一致:先将齐鱼桉安置在松鹤堂,次日再结伴探寻其他可行的解决之法。
屋外早已浸在黄昏的暮色里,纪明昭无意间瞥向窗外,才惊觉天色竟已这般晚了——她还得和戴梦回去齐宅,告知齐父齐母“鱼鱼今晚在纪宅过夜”呢。她连忙起身道别,拽着戴梦回,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松鹤堂。
走到街上,戴梦回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等等,我的糕点...…

别想你的糕点了,快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松鹤堂内只余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柳云归将齐鱼桉轻放在枕边,那只小巧的白兔早已蜷成一团绒球,唯有长长的耳朵偶尔微微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细碎的光景。
柳云归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却在床边静静立了许久。他默然凝望着枕边安睡的齐鱼桉,眸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复杂难明。
白日里在纪明昭与戴梦回面前的镇定与周全悄然褪去,此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疲惫,和一丝无人得见的无措。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兔子柔软的背脊。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生命,却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会笑会闹、会脆生生喊他“云归”甚至偶尔调皮故意叫他“柳大夫”的齐鱼桉。

小鱼……
他低声自语,几不可闻。
他该守着她。万一夜里有什么变故,或者她……害怕呢?虽然化作兔子的齐鱼桉未必能感知人类的情绪,但他还是这样执意想着。
最终,柳云归没有吹熄灯,只是将灯芯拨到最暗。他和衣靠在床头,拉过薄被,目光却未曾离开枕边。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自己的,以及兔子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松鹤堂内,床头那盏孤灯芯火渐弱,终于“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清冷的月光立刻透过窗棂漫了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霜。
柳云归本就睡得不沉,光线变化让他眼睫微颤。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臂弯处那份熟悉的、毛茸茸的温热触感似乎有些不同。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柔软蓬松的兔毛,而是……细腻微凉的肌肤。
他倏然睁开眼。
月光正好移到了床边,将床榻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他臂弯中蜷着的,不再是那只雪白的兔子,而是身着淡粉色衣裳、长发如瀑散开的女孩。
齐鱼桉双目紧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悠长,正沉沉睡着,对周身变化浑然不觉。
她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脸颊几乎挨着他的肩膀,整个人毫无间隙地依偎在他怀里,脑袋还下意识地在他肩侧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方才兔子形态时,便是这样团在他枕边,变回人形后,位置竟也分毫未差。
柳云归的动作瞬间定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惊讶于她的突然恢复——他心底一直隐隐盼着——而是这恢复的时机和姿态,太过……自然而然,又太过亲密无间。
他们关系确实极好。好到可以共用书房互不打扰,好到能毫不犹豫为对方处理任何麻烦,好到家长里短、心事烦恼都能随口就说,好到这份“未婚夫妻”的关系在众人眼中是水到渠成,在他们彼此心里也是笃定而温暖的未来。没有太多扭捏试探,只有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信任与亲近。
可即便如此,如此毫无防备、气息交缠的同榻而眠,也实在是头一遭。
月光流淌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柳云归静静看着,白日里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软而踏实的情绪。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确认她安然无恙地变回来了,这份安心压倒了一切。
他没动,怕惊醒她。只是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她平稳的呼吸,确认除了沉睡并无其他异样。这才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将滑落的薄被轻轻拉高,仔细盖好她露出被外的肩头。
夜还很深,他却没有太多睡意,就这么守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平常”,听着身旁清浅规律的呼吸声,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The End-
番外篇:银辉与茸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