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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壹·番外篇:银辉与茸尾

我有一个朋友:鱼梦枕柳烟

日头正盛,松鹤堂门前的青石烫得发暖。柳云归端着一杯水,步出门槛透透气,一眼就看见门檐下蜷着一团雪白。

是只兔子。

她把自己缩在影子里,耳朵贴伏背上,鼻尖一抽一抽。齐鱼桉本想去找柳云归,却在咫尺之遥,身形骤变,蓦地化为一只兔子。

最让柳云归心头一紧的,是她颈间那缕熟悉的桃花粉色的丝带。

柳云归
柳云归

小鱼?

他下意识地唤道。

兔子倏地抬头,耳朵“唰”地竖起,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挪到他脚边,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发出一声细细的“咕”。

柳云归的眼神一下就柔了下来。他蹲下身,摊开手掌。兔子迟疑地嗅了嗅,随即把小爪轻轻搭在他的手心上。

柳云归
柳云归

别怕,是我。

他轻声说。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入怀中,回身踏进松鹤堂。屋内药香氤氲,他的指腹顺着她耳后轻轻抚过。

柳云归
柳云归

先吃点东西,再慢慢想办法。

兔子窝在他掌心,乖乖地“咕”了一声。

柳云归将齐鱼桉轻放在桌上,自己在椅上坐定,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枣花酥,托在掌心递过去。她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本想过会儿把这盒枣花酥送去给她,没想到她也来见他,只是发生了突发情况,先前的安排尽数被打乱。

手掌传来的痒意将思绪拂去。手里的枣花酥不知何时只剩一点酥皮,齐鱼桉一点一点吃进嘴里,碎屑在舌尖化开。

柳云归
柳云归

我先查查古籍,看有没有化形的法子。

兔子微微点了点头。

柳云归垂眸查阅古籍,一缕发梢不经意轻拂过齐鱼桉头顶,惹得她轻轻“咕”了一声。

她好奇地凑过去,把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看着她的小动作,心底一软,笑意忍不住浮上了唇角。

一人一兔一同查阅了相关古籍,可惜终究一无所获。

见齐鱼桉垂着小脑袋,柳云归伸手轻揉她的头顶。指尖刚触到,她就委屈地扒拉着他的衣袖,软软的身子往他手边凑。

柳云归
柳云归

古籍没答案,不代表我们找不到。

她只好耷拉着耳朵,抱着他的衣袖,静静地emo。

他见她这幅模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时过正午,问诊的人会渐渐多起来。

柳云归抱起陷入emo的齐鱼桉,把她放在问诊区自己椅子旁边的座位上。

问诊正进行时,一只蝴蝶翩然飞入屋内,停在她的身旁。她微微一惊,轻跳一下,目光便被那抹轻盈的身影牵引。

柳云归一边回答就诊者的问题,一边含笑看了齐鱼桉一眼。

-

上午,戴梦回看见柳云归的小厮提着食盒从糕点铺出来,便在午后抽空去松鹤堂,看能不能要一点。

他来到松鹤堂门前,正撞见纪明昭在门旁鬼鬼祟祟地扒着门框往里看。

戴梦回
戴梦回

小明,你……在偷窥?

纪明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她私下里做这件事是有苦衷的,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在城内也不要乱说。(bushi

纪明昭一把将他拉过,指向里面。

纪明昭
纪明昭

别说话!看!

就诊者攥着配好的药出门,撞见门旁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脚步一顿,眼神里满是警惕。

……

只见屋内,柳云归正抚摸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一下一下,细细抚过。

戴梦回
戴梦回

看什么?一只兔子有什么好看……

戴梦回不以为然地嘟囔,话音未落却猛地噎住——柳云归将那团软物捧至眼前,与她鼻尖相抵,那抹柔色撞得他半句反驳都咽了下去。

戴梦回
戴梦回

他、他在对兔子做什么?!

话音里还裹着没回神的怔愣,紧接着便是“嘶”的一声——戴梦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他指尖的温柔,心里暗自思忖:平日腹黑心机、半分情面不留,唯独对小鱼儿温柔至极。可他竟对这只兔子也予同等软态——不是平白偏爱,便是爱屋及乌,这兔子或许就是小鱼儿的。

纪明昭
纪明昭

重点不是兔子!是兔子的眼神!你看它那个眼神——像不像咱们鱼鱼?而且我去找过鱼鱼,现在只有松鹤堂没找过了。你想想看,心机柳平时对谁这么过?只有对鱼鱼才会这样啊……要我说,搞不好这只兔子就是鱼鱼变的!

正当门外两人挤作一团时,屋内的柳云归忽然动作一顿,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精准地砸向门口:

柳云归
柳云归

门口那两位,若是身上不爽利,就进来诊脉。若是闲得发慌,后院还有几筐药材等着切片。

纪明昭与戴梦回二人瞬间僵在原地,周身气息仿佛凝住了一般。

纪明昭随即立刻换上灿烂的笑脸,拉着戴梦回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纪明昭
纪明昭

心机柳,我们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新做的茯苓糕……诶,这兔子真好看!

柳云归轻轻将白兔放入桌边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篮里,齐鱼桉立即双爪搭住篮沿,抬眸望向三人。

柳云归这才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在戴梦回脸上停留片刻。

柳云归
柳云归

茯苓糕没有。戴捕快若是牙疼,我倒可以给你扎两针。

戴梦回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戴梦回
戴梦回

……我牙不疼。

柳云归
柳云归

不疼就好。只是二位在门口这般鬼鬼祟祟,倒是有几分意思,不知在做什么?

柳云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纪明昭松开戴梦回的胳膊,俯身凑近竹篮,对着里面探头探脑的兔子,慢悠悠晃了晃手指,低笑着逗弄起来。

纪明昭
纪明昭

哎呀,柳云归你别这么小气嘛!我们真是顺路……

兔子忽然竖起耳朵,蓬松的尾巴似有若无地轻轻晃了晃。

柳云归瞥了眼旁边与纪明昭嬉闹的齐鱼桉,随即看向戴梦回。

柳云归
柳云归

戴捕快若是无事,不如帮我个忙?

戴梦回霎时警惕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防备。

戴梦回
戴梦回

……什么忙?

柳云归勾了勾唇角,眉梢眼角浸着狡黠——送上门的劳动力哪能错过?况且,他还有话要同他们说。

柳云归
柳云归

后院晒的药材还没收,劳驾搭把手。

戴梦回无奈叹气,终究还是转身朝后院走去。

戴梦回
戴梦回

……柳云归,你绝对是故意的。

柳云归
柳云归

故意什么?

他站起身,轻声说着,话音未落已迈步到门边,将大门仔细关好,又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二人将晒好的药材归置妥当后,柳云归的目光落在纪明昭怀中的齐鱼桉身上,沉默片刻后,把实情缓缓道来。

纪明昭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那副神情明摆着“我就知道”,紧跟着便问找到破解方法没;戴梦回则微微怔了怔,神色掠过几分讶异,不过片刻就回过神,望向柳云归,静待他的回应。

柳云归默然摇头,三人对视一眼后低声商议,最终达成一致:先将齐鱼桉安置在松鹤堂,次日再结伴探寻其他可行的解决之法。

屋外早已浸在黄昏的暮色里,纪明昭无意间瞥向窗外,才惊觉天色竟已这般晚了——她还得和戴梦回去齐宅,告知齐父齐母“鱼鱼今晚在纪宅过夜”呢。她连忙起身道别,拽着戴梦回,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松鹤堂。

走到街上,戴梦回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戴梦回
戴梦回

等等,我的糕点...…

纪明昭
纪明昭

别想你的糕点了,快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松鹤堂内只余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柳云归将齐鱼桉轻放在枕边,那只小巧的白兔早已蜷成一团绒球,唯有长长的耳朵偶尔微微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细碎的光景。

柳云归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却在床边静静立了许久。他默然凝望着枕边安睡的齐鱼桉,眸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复杂难明。

白日里在纪明昭与戴梦回面前的镇定与周全悄然褪去,此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疲惫,和一丝无人得见的无措。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兔子柔软的背脊。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生命,却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会笑会闹、会脆生生喊他“云归”甚至偶尔调皮故意叫他“柳大夫”的齐鱼桉。

柳云归
柳云归

小鱼……

他低声自语,几不可闻。

他该守着她。万一夜里有什么变故,或者她……害怕呢?虽然化作兔子的齐鱼桉未必能感知人类的情绪,但他还是这样执意想着。

最终,柳云归没有吹熄灯,只是将灯芯拨到最暗。他和衣靠在床头,拉过薄被,目光却未曾离开枕边。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自己的,以及兔子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松鹤堂内,床头那盏孤灯芯火渐弱,终于“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清冷的月光立刻透过窗棂漫了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霜。

柳云归本就睡得不沉,光线变化让他眼睫微颤。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臂弯处那份熟悉的、毛茸茸的温热触感似乎有些不同。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柔软蓬松的兔毛,而是……细腻微凉的肌肤。

他倏然睁开眼。

月光正好移到了床边,将床榻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他臂弯中蜷着的,不再是那只雪白的兔子,而是身着淡粉色衣裳、长发如瀑散开的女孩。

齐鱼桉双目紧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悠长,正沉沉睡着,对周身变化浑然不觉。

她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脸颊几乎挨着他的肩膀,整个人毫无间隙地依偎在他怀里,脑袋还下意识地在他肩侧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方才兔子形态时,便是这样团在他枕边,变回人形后,位置竟也分毫未差。

柳云归的动作瞬间定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惊讶于她的突然恢复——他心底一直隐隐盼着——而是这恢复的时机和姿态,太过……自然而然,又太过亲密无间。

他们关系确实极好。好到可以共用书房互不打扰,好到能毫不犹豫为对方处理任何麻烦,好到家长里短、心事烦恼都能随口就说,好到这份“未婚夫妻”的关系在众人眼中是水到渠成,在他们彼此心里也是笃定而温暖的未来。没有太多扭捏试探,只有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信任与亲近。

可即便如此,如此毫无防备、气息交缠的同榻而眠,也实在是头一遭。

月光流淌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柳云归静静看着,白日里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软而踏实的情绪。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确认她安然无恙地变回来了,这份安心压倒了一切。

他没动,怕惊醒她。只是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她平稳的呼吸,确认除了沉睡并无其他异样。这才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将滑落的薄被轻轻拉高,仔细盖好她露出被外的肩头。

夜还很深,他却没有太多睡意,就这么守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平常”,听着身旁清浅规律的呼吸声,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The End-

番外篇:银辉与茸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