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虞烬召见了夜枭与幽瞳。

　　偏殿内，暗紫色的魔焰在墙壁的凹槽中无声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扭曲。夜枭一身黑色劲装，抱臂立于左侧，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幽瞳则站在右侧阴影边缘，身形若隐若现。

　　“蛮骨部落的情报，详细说。”虞烬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扶手。

　　幽瞳向前半步，声音平直无波：“蛮骨部落，聚居在魔都西北三百里外的‘碎骨荒原’。酋长自称‘蛮骨’，金丹后期体修，修习‘荒野蛮骨诀’，力量惊人但灵智相对简单。部落约八百战士，皆为体修或血脉觉醒者，崇拜力量，劫掠为生。与血屠结盟，但非铁板一块——蛮骨贪图血屠许诺的‘血炼池’使用权，血屠则利用其充当冲锋的炮灰。”

　　她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前黑水沼泽之战，蛮骨亲率三百精锐战士靠近，本意是趁天阙宗与我方两败俱伤时劫掠战场，或截杀溃兵。因我方结束太快且清理果断，他们未敢动手。现部落内部对此次‘无功而返’已有不满之声，几个副头领认为蛮骨过于谨慎，错失良机。”

　　“部落结构？”虞烬问。

　　“蛮骨之下，有三名副手：‘碎颅’负责正面攻坚，‘裂爪’擅长偷袭刺杀，‘血喉’掌管部落祭祀与血脉仪式。三人皆金丹初期，彼此明争暗斗。部落战士分为三支战队，分属三人统领。”

　　夜枭此时开口，声音低沉：“若要动手，不宜正面强攻。蛮骨部落个体战力不弱，且荒原地形开阔，利于他们冲锋。但部落内部并非铁板，可分化。”

　　虞烬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正合我意。幽瞳，放出消息，就说魔都新晋统领‘虞烬’，因黑水沼泽一战损耗颇大，需闭关疗伤三日。同时，暗中散播‘碎颅’曾私下抱怨蛮骨怯懦，有意取而代之的传言——真假不论，要让蛮骨听到。”

　　幽瞳眼中数据流一闪而逝：“离间计。需要配合具体细节么？”

　　“不必，模糊的流言才最令人猜疑。”虞烬转向夜枭，“你挑选二十名擅长隐匿与速攻的守卫，由骸骨、煞风带队，今夜子时随我出发。岩烬统领留守魔都，加强戒备，尤其是防范影魅的刺客。”

　　夜枭点头：“人选一个时辰内确定。需要携带破阵器械或毒剂么？”

　　“带十枚‘地火雷’，其余常规装备即可。”虞烬站起身，暗紫色的长袍无风自动，“我要的不是屠灭部落，而是打断他们的脊梁，让碎骨荒原的势力重新洗牌。此战，要快，要狠，要让他们记住——窥视魔都的代价。”

　　……

　　夜幕降临，碎骨荒原的风裹挟着砂石与血腥味。

　　蛮骨部落的营地以粗大的兽骨和巨石垒成围墙，中央是一座高达五丈的颅骨图腾，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营地内篝火点点，嘶吼与狂笑夹杂着皮鞭抽打奴隶的声音，原始而野蛮。

　　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兽皮帐篷内，副头领“碎颅”正抓着一只烤熟的兽腿大嚼。他是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赤裸的上身布满疤痕与扭曲的图腾，头颅比常人大上一圈，额头突出，真如其名。

　　一名心腹战士钻进帐篷，低声道：“头儿，外面都在传……说你嫌酋长胆子小，黑水沼泽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抓住。”

　　碎颅啃肉的动作一顿，眼中凶光闪烁：“哪个杂碎说的？”

　　“不知道从哪里传起来的，好几个战队的人都在嘀咕。”战士小心翼翼道，“酋长那边可能也听到了，今天‘血喉’祭司去酋长大帐待了很久。”

　　碎颅将兽骨狠狠砸在地上，骨渣四溅：“老子是说过那仗打得憋屈！三百兄弟白跑一趟！但什么时候说要取而代之了？”他喘着粗气，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蛮骨这几年确实越来越小心，跟着血屠混，好处没见多少，倒是死了不少兄弟。要是老子当酋长……”

　　话未说完，营地东侧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紧接着是凄厉的警报骨号与战士的怒吼。

　　“敌袭——！”

　　碎颅抄起靠在帐篷边的巨型骨锤，暴喝一声冲了出去。只见东侧围墙被炸开一个缺口，火光冲天，十几道黑影正从缺口处如利刃般切入营地，所过之处，蛮骨战士如割草般倒下。

　　那些黑影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为首的两人，一个手持骨刀，刀法刁钻诡异，专挑关节要害；另一个独臂汉子挥舞一柄燃烧着黑焰的战斧，势大力沉，每一斧下去必有人骨裂筋断。

　　正是骸骨与煞风带领的魔都精锐。

　　而在这支小队后方，一道暗紫色身影凌空而立，双手结印，周身冰火冥力交织成环。她并未直接参与厮杀，而是俯瞰整个战场，每当有蛮骨战士试图组织反击，或者营地内的陷阱将被触发时，便有一道冰锥或一团冥火精准落下，打断节奏，制造混乱。

　　“是魔都的人！那个女的……就是虞烬！”有眼尖的战士认出那道身影，声音带着惊惧。不是说她在闭关疗伤吗？！

　　碎颅怒吼：“结阵！围杀他们！弓箭手，射那个天上的！”

　　几十名蛮骨战士迅速靠拢，组成一个简陋的冲锋阵型，朝着骸骨小队碾压过去。同时，营地哨塔上，七八名手持骨弓的射手拉开弓弦，淬毒的骨箭瞄准了虞烬。

　　虞烬眼中紫芒一闪，左手向下虚按。

　　“冥域·霜结。”

　　以她为中心，森寒的冥力如波纹般扩散。空气温度骤降，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幽蓝色的冰霜。那些冲锋的战士脚步顿时迟滞，动作僵硬，仿佛陷入泥沼。而射向她的骨箭，在进入她周身三丈范围时，便被无形的冰火屏障搅碎、蒸发。

　　与此同时，她右手向营地中央的颅骨图腾一指。

　　“去。”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火线划破夜空，精准地击中图腾顶端。那燃烧着磷火的颅骨轰然炸裂，幽绿火焰四溅，点燃了附近的帐篷和杂物。图腾是部落的精神象征，它的崩塌瞬间让许多战士士气大挫。

　　“不要乱！她只有一个人！”蛮骨酋长的怒吼从营地中央的大帐传来。一个犹如铁塔般的身影掀开帐门冲出，正是蛮骨本人。他身高超过一丈，皮肤呈暗褐色，仿佛覆盖着一层岩石，手中提着一柄由不知名巨兽脊骨打磨而成的重斧。

　　蛮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空中的虞烬：“魔都的贱人，敢偷袭我的部落！今日就用你的骨头，重铸图腾！”

　　他双腿发力，地面炸开两个浅坑，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重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向虞烬。这一击蕴含的力量，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连人带法宝劈成两半。

　　虞烬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合拢，冰火冥力疯狂汇聚，化作一面半冰半火的旋转盾牌。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半空炸开。气浪翻滚，将下方的火焰都压得一滞。蛮骨感觉到斧刃上传来的反震力极其诡异，一半是刺骨的冰寒，另一半是灼烧神魂的冥火，两股力量交替侵蚀，让他手臂发麻。

　　“滚下去。”虞烬冷喝一声，盾牌骤然爆开。

　　冰火混杂的冲击波将蛮骨硬生生从空中轰落，重重砸进地面，砸出一个大坑。蛮骨怒吼着从坑中跃起，身上覆盖的岩质皮肤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伤势并不重——荒野蛮骨诀的防御确实惊人。

　　然而虞烬的目的已然达到。就在蛮骨被她击落、注意力被吸引的这短短几息，骸骨与煞风的小队已经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油脂，凿穿了营地东侧的防御，直扑营地中央的物资堆放区与奴隶牢笼。

　　“拦住他们！”蛮骨急吼，但虞烬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截断了他的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虞烬掌心升起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紫色火焰，那是冰火冥力初步融合后的形态，虽未完全稳定，但其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蛮骨本能地汗毛倒竖。

　　两人在营地中央展开激战。蛮骨力量狂暴，每一斧都足以劈开小山，但虞烬身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并以冰火冥力进行侵蚀、迟滞、爆破。她并不急于硬碰硬，而是如最耐心的猎人，不断在蛮骨身上添加细小的伤口，消耗他的体力和灵力。

　　另一边，骸骨小队已冲至物资区。煞风一斧劈开守卫的脑袋，骸骨则迅速将几枚地火雷塞入堆放兽皮、矿石和血屠送来作为“盟礼”的几个大箱子下方。

　　“撤！”骸骨低喝。

　　小队成员毫不恋战，扔出几枚烟雾骨符，在浓烟掩护下朝着来时的缺口急速退去。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干净利落。

　　虞烬感应到小队已脱离，虚晃一招，避开蛮骨一记横扫，身形向后飘飞，冷笑道：“蛮骨酋长，这份‘回礼’，可还满意？”

　　蛮骨喘着粗气，身上多了十几处焦黑与冰蓝的伤痕，虽不致命，但冰火冥力的侵蚀让他灵力运转滞涩，极为难受。他瞪向物资区，只见那里烟雾弥漫，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你做了什么？！”

　　虞烬不答，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轰轰轰轰——！

　　连续爆炸从物资区响起，火光冲天，堆积如山的物资被炸得粉碎，其中夹杂着血屠送来的一些密封陶罐破裂后流出的腥臭液体——那是未完成的血炼池原液，具有强烈腐蚀性，溅射到附近的战士和建筑上，顿时引发一片惨叫。

　　更致命的是，爆炸波及了附近的奴隶牢笼。木栅栏被炸碎，里面关押的数十名各族奴隶——有人类、有低等魔裔、甚至有妖兽——惊慌失措地冲出，在营地内乱跑乱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混账！！！”蛮骨目眦欲裂。那些物资是部落过冬的储备，血屠的原液更是重要盟约凭证。现在全毁了！

　　虞烬悬浮在半空，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营地：“今日只毁物资，不灭部落，是告诫。若再敢窥伺魔都，或与血屠勾结，下次碎的，就不只是图腾和箱子了。”

　　她目光扫过下方乱成一团的营地，尤其在脸色铁青的碎颅、以及另外两个闻讯赶来的副头领裂爪、血喉身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道：“碎骨荒原，该有个明白事理的酋长。”

　　说完，不等蛮骨回应，身影化作一道暗紫流光，朝着魔都方向遁去。夜空中只留下她最后的话语在灵力加持下回荡：“三日内，我要看到蛮骨部落与血屠盟约断绝的凭证。否则，魔都大军亲临，鸡犬不留。”

　　……

　　回程途中，骸骨清点人数，二十名精锐轻伤五人，无一阵亡。煞风提着仍在滴血的战斧，咧嘴笑道：“痛快！那些蛮子看着凶，真打起来跟没头苍蝇似的。虞姑娘你那几手太及时了，每次他们想围过来，不是被冻住脚就是被火烧屁股。”

　　虞烬微微颔首，问骸骨：“东西拿到了么？”

　　骸骨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兽皮包裹的黑色矿石，以及一枚刻着血色符文的骨牌：“按姑娘吩咐，在蛮骨大帐附近找到了少量‘幽冥铁’矿石，还有这枚血屠的联络骨符。矿石应该是他们从某个古老矿坑挖到的，量很少，但品质极纯。骨符上有追踪印记，已用冥火暂时封住。”

　　虞烬接过幽冥铁矿石，入手冰凉，隐隐有吸附魂力的感觉。这是炼制高阶魂器或巩固魂源的材料，在魔域也属稀有。蛮骨部落果然掌握着一些特殊矿脉资源。

　　至于骨符……她指尖腾起一缕冥火，将其烧成灰烬。“血屠的印记已除。这次袭击，既是对蛮骨的警告，也是对血屠的回应。岩烬统领那边有什么消息？”

　　一直隐身跟随的幽瞳在侧方显现身形：“岩烬统领传讯，百骸通已于今日午后抵达魔都，目前安置在客馆。他带来了一批熔岩城特产的火属性材料，并再次表达了焱姬城主希望与您会面的意愿。另外，影魅的‘黑爪’在魔都南侧再次现身，但未靠近，似乎在观察我们出兵蛮骨部落的动向。”

　　虞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焱姬坐不住了，想亲自评估她的价值。影魅则在搜集情报，判断是否继续接取针对她的委托。而血屠……丢了这么大脸，盟友被威逼断绝关系，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城后，骸骨、煞风带兄弟们去领赏，伤员优先治疗。夜枭，加强魔都周边暗哨，重点监控通往血屠老巢和影魅可能据点的方向。幽瞳，继续收集蛮骨部落内部反应，尤其是三个副头领的动向。”虞烬有条不紊地吩咐，“明日巳时，我会见百骸通。”

　　“是。”众人齐声应道。

　　当虞烬一行返回魔都时，天际已泛起暗红色的曙光。城墙上，岩烬亲自值守，见到他们安然返回，岩石般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缓和，抱拳道：“虞姑娘此行顺利。”

　　“蛮骨部落短期内无力再犯。”虞烬简单道，“岩烬统领辛苦。”

　　“分内之事。”岩烬顿了顿，低声道，“尊上昨夜传谕，问及姑娘动向。属下据实回禀后，尊上只言‘知道了’，未再多说。”

　　虞烬心中微动。玄羲在关注她的行动，但并未干涉。这种默许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径直返回偏殿。

　　殿内，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飘散，驱散了身上沾染的血腥与烟尘。虞烬盘膝坐下，取出那块幽冥铁矿石，以冥火缓缓淬炼，吸收其中精纯的阴属性能量，滋养魂海中的玉铃铛虚影。

　　经过黑水沼泽一战和今夜突袭，她对力量的运用更加娴熟，魂源也越发稳固。但她也清楚，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重光的阴谋、苏挽月的异常、血屠的报复、焱姬的算计、影魅的暗杀、以及魔域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多危机……

　　她闭上眼，暗紫色的灵力在周身流转。魂海中，玉铃铛虚影轻轻震颤，发出唯有她能听见的清音。

　　魔焰已起，便当焚尽八荒。这条路，她只会越走越稳，越走越远。

第92章：骨血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