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珏是被马车颠簸醒的。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淌过朱红宫墙，却连带着空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凝滞。

她打了个哈欠，扇子在掌心敲得哒哒响，第三次问：“还没到？再晃下去，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身侧忽然投来一道视线，冷得像淬了冰。

帝珏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就被镇北王一记刀眼闭了嘴。

马车终于停在宫门前。镇北王急匆匆下车，回头叮嘱她：“在此等着，我去见几位大人，不许乱跑。”

帝珏挥挥手，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爹你快去。”

镇北王回来时天塌了，自己那么大个儿子不见了，气的镇北王低声骂道，逆子，逆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就沿着宫道溜了进去，嘴里哼着市井学来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像只偷溜出笼的雀儿。

转过几株垂柳，眼前忽然铺开一片湖水。

月色洒在水面，碎成满湖的星子，而湖边长亭旁，竟立着一道人影。

帝珏猛地停住脚。

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白衣在夜色里几乎要与月光相融，身形清瘦，却莫名透着股孤绝。

这深更半夜的，独自站在湖边……

“喂！前面那人！”帝珏心头一紧，撒腿就跑，“别动！说你呢，不许动！”

她跑得急，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人并非站着，而是坐在一架轮椅上。

白衣胜雪，衬得侧脸温润如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只是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却不见动作，显然是行动不便。

帝珏心里咯噔一下，暗叹可惜。

这般人物，却困于轮椅，也难怪会在此独自伤怀。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正想开口说些“男儿当自强”的话，对方却先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极亮，像盛着星辰，此刻正带着几分笑意望着她，哪有半分寻短见的模样？

帝珏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扬了扬扇子笑道：“公子，这大晚上的，在此欣赏风景呢？”

“公子说笑了。”那人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此时夜色深沉，有何风景可言？”

“怎么没有？”帝珏指了指湖面，“你看这月上枝头，湖水映月，波光粼粼，不是极好的景致么？”

那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轻笑一声：“公子说得是，当真是好风景。”

两人对视一笑，气氛正融洽，远处忽然传来悠扬的钟声。

“糟了！”帝珏脸色一变，这是晚宴开始的信号！

她爹要是发现她跑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公子也是要赴宴？”身旁的人忽然问道。

“是啊是啊！”帝珏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

“在下亦是。”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轮椅，笑意温和，“只是在下未带侍从，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推在下一程？”

帝珏喜出望外：“当然！当然！公子指路便是！”

她推着轮椅，脚步飞快地往大殿方向赶，路上还不忘闲聊：“公子看着面生，是哪家的大人？”

“略懂些医术，偶尔进宫罢了。”那人语气平淡。

帝珏也没多想，只当是哪个太医或世家子弟。

直到轮椅停在大殿门口，帝珏抬头看见殿内景象，猛地僵住。

她爹镇北王坐在皇帝下手，脸色黑得像锅底，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而殿内文武百官，此刻竟齐齐站起身，目光都投向她这边。

“这……这是怎么了？”帝珏讷讷道。

下一秒，满殿响起整齐划一的行礼声：“参见摄政王！”

摄政王？

帝珏如遭雷击，缓缓低下头，看向轮椅上的人。

月光下温润如玉的男子，此刻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眉宇间那抹温润褪去，露出几分深藏的威仪。

他正微微侧头，用那双盛着星辰的眼睛望着她，唇边笑意依旧，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

轮椅扶手被她攥得发白，帝珏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方才不仅把摄政王当成了要跳湖的可怜人，还在心里编排他“想不开”，甚至……推着摄政王一路闯到了庆功宴的大殿上？

镇北王的眼神已经能杀人了。

帝珏咽了口唾沫，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这趟宫宴，怕是真要把自己的小命给作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