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书房里,檀香正袅袅地往上飘,在雕花木梁下缠缠绕绕,像极了此刻室内凝滞的空气。
帝珏站在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暖玉。
他深吸了口气, 整了整月白锦袍的衣襟,又把手里那柄画着泼墨山水的折扇“唰”地打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
做好了这全套的“心里建设”,他才抬脚,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
“父亲大人。”
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拿捏的乖巧,尾音却又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身子弯下去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没半分真正的敬畏。
等直起身时,脸上早已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桃花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甜得发腻。
镇北王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批阅公文,闻言抬眼,视线落在儿子身上,那点刚被奏折抚平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眼前这小子,一身锦衣华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是随了他母亲的精致,偏偏生了副不安分的性子。
此刻手里摇着扇子,嘴角噙着笑,哪里有半分将门之子的沉稳模样?
“瞧瞧你这副样子!”镇北王把手里的狼毫笔重重往笔洗里一搁,墨汁溅起几滴,落在明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就知道在府里晃荡,今日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你表妹斗嘴争风?传出去,我镇北王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治军的威严,震得书房里的檀香都像是顿了顿。
帝珏脸上的笑容没减,也没回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那又如何?
仿佛在说,斗个嘴而已,多大点事?
镇北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胸口发闷。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默念三遍“亲生的,随我,随我”。
再睁开眼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苏丫头是女子,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何况她还是你表妹,让着她点又何妨?”
“嗤——”
帝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手里的扇子“唰”地合上,在掌心敲了敲:“女子又如何?父亲,儿子我信奉的是男女平等。”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不是在跟表妹拌嘴,而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你——”镇北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指着帝珏,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逆子!简直是逆子!”
这都什么歪理?男女平等?他在北疆戍边三十年,见过的女子不是在家织布绣花,就是随军洗衣做饭,何曾听过这等荒谬的说法?
帝珏却像是没听见那声“逆子”,他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被那声呵斥吵到了:“父亲要是没别的事,儿子就先退下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镇北王喝住他,语气沉了下来,方才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只剩下凝重,“别的事暂且不提,为父有件事要提醒你。”
帝珏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摄政王平叛大捷,三日后便要班师回朝了。”镇北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性子,少出去惹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摄政王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就连为父,见了他也要让三分。你若是敢在这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
镇北王的目光扫过帝珏挺直的脊背,一字一句道:“为父就只能带着你和你娘,回江南老家告老还乡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帝珏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镇北王却没停,他看着儿子的背影,表情平淡得近乎冷酷:“不若,为父现在就打断你的腿,省得你出去惹是生非。你放心,就算你成了个废人,为父也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啪嗒——”
帝珏手里的折扇应声而落,掉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儿子知晓了,儿子先行告退。”
“等等,你去哪?”镇北王看着他弯腰捡起扇子,转身又要走,忍不住追问。
帝珏的脚步停在门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他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传来:“回父亲,儿子去找母亲。”
镇北王的语气瞬间又沉了下来,带着浓浓的警惕:“你又要去你母亲那里告状?”
帝珏脸上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儿子去找母亲问问,儿子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当年有没有滴血验过亲?说不定我是您从哪个乱葬岗捡来的,不然您怎么总想打断我的腿呢?”
“你——你这个逆子!”镇北王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子上那个沉甸甸的端砚就朝他砸了过去。
砚台“呼”地擦过帝珏的耳边,重重砸在门框上,墨块四溅,溅了帝珏一袖子的墨痕。
“滚出去!逆子!简直是家门不幸啊!”镇北王捂着胸口,气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帝珏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子一侧就躲开了,他看了一眼门框上碎裂的砚台,又看了一眼气得脸色发白的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连那扇被砸坏的门都没顾得上关。
书房里,镇北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摄政王……
那个男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手段狠厉,心思深沉,连当今圣上都要敬他三分。
他是真怕,怕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会在那个人面前栽个万劫不复的跟头。
而书房外,帝珏快步穿过回廊,方才那副委屈的表情早已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墨痕,又摸了摸腰间的暖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摄政王……萧玦……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
京城里关于这位摄政王的传说,比话本里的英雄还要离奇。
有人说他杀人如麻,性情暴戾;也有人说他智谋无双,是大启的定海神针。
只是,父亲从未如此郑重地警告过他,更没说过……要打断他的腿。
他捏了捏手里的折扇,骨节微微泛白。看来,这位摄政王,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三日后……他倒要看看,这位能让父亲如此忌惮的人物,究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