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沈昭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惨白灯光下的冰雕。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轿车消失的方向,黑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冰冷、警惕、被看穿的不适
还有一丝被那赤裸裸的“十倍津贴”和“工作签证”狠狠撬动的心防裂缝。
便利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冷藏柜低沉的嗡鸣。
惨白的灯光将你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良久,你终于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收银台那张纯白的名片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无声地宣告着平静生活的终结。
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名片的瞬间,那温润的质地却让她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冷。
你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用指腹在上面停顿了几秒,感受着那行烫金数字的重量,仿佛能灼伤皮肤。
最终,你面无表情地将名片拿起,没有再看一眼
直接塞进了旧书包最内侧、那个装着陈妈妈照片和旧手帕包的夹层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件碍事的东西。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个在老旧居民楼里隔出来的、不足十平米的单间。
开门就是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再无其他。空气里弥漫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和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
但与这狭小和简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房间里近乎苛刻的整洁。
地板纤尘不染,桌面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连床单都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沈昭允在这个冰冷城市里,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秩序和尊严。
沈昭允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的微光,径直走到墙角那个半旧的行李箱前。
她打开了箱子。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服。她蹲下身,开始整理。
不是整理行李准备离开,而是..整理她这一年多来,在首尔的所有“痕迹”。
她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带着便利店特有味道的校服外套脱下
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然后是那件同样旧了的便利店围裙。
接着,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记录着便利店排班和微薄收入的笔记本,也放了进去。
桌上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廉价塑料水杯
墙角那双磨损的旧帆布鞋书包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属于便利店朴阿姨的联系纸条
一件件,一桩桩,属于便利店打工妹Soyun的一切
被她冷静而决绝地剥离,放进了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过去的决心。
房间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她自己平静的呼吸声。
当行李箱被重新合上,扣好卡扣时,这个狭小的空间似乎也彻底清空了某种无形的负担。属于“过去”的一切,都被封存。
沈昭允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窗外霓虹的光影在她冷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那张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卷曲的旧照片
孤儿院简陋的小院子里,温暖的阳光下,年轻的陈静妈妈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大概七八岁、表情还有些怯生生的沈昭允。
陈静妈妈笑得那么温暖,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光和热都传递给怀里的孩子。
而小昭允虽然依旧抿着嘴,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陈静妈妈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沈昭允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珍重和微微的颤抖
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陈静妈妈温暖的笑脸,一遍,又一遍。
冰冷的房间里,只有她低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像破碎的叹息,又像最郑重的誓言:
沈昭允陈妈妈…相信我…”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这六个字,承载了太多
对离别的愧疚,对未来的恐惧,对那个灯塔般存在的承诺,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说完,她将照片重新仔细包好,贴着心口放回原处。仿佛汲取了最后一丝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作利落地脱掉外衣,躺在了冰冷的床上。
她没有关窗,任由冬夜的寒风带着城市喧嚣的余音灌入狭小的房间,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她睁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幽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晃动。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焦虑不安。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等待着黎明破晓,等待着那个即将改变她一生的电话铃声响起。
明天,不是休息日。
是她命运的岔路口。而她,已经用沉默和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做出了无声的回答。
即将投入名为SM的熔炉。
为了那句“相信我”,为了那微光般的尊严和“稳定”,她愿意赌上一切。
黑夜漫长,但她的眼中,只有即将到来的、冰冷的黎明。
冬日的黎明来得迟缓,天空是韩国压抑的灰色。
狭小的房间里,你在闹钟响起前便睁开了眼。
那双黑眸在昏暗中异常清亮,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只有一片沉静的、蓄势待发的目光
你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动作利落地起身。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你单薄的身体,却无法冷却她血液中奔涌的决绝。
你换上了一身自己最干净、却也最朴素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一条深色牛仔裤。
然后,你走到那张充当书桌的小桌前,拿起笔和一张便签纸。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
没有解释,没有煽情,只有最基础的告知和感谢。
她将便签纸压在桌子中央显眼的位置,旁边放好了那把象征着短暂寄居生活的房门钥匙。
做完这一切,你拉过墙角那个已经收拾好的、装着“便利店Soyun”所有痕迹的行李箱
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冰冷、狭小却维持了你最后一丝体面的空间。
没有留恋。
你拉开门,拖着行李箱,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依旧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清脆而决绝。
清晨的便利店门口,行人寥寥。
朴阿姨正费力地拉开沉重的卷帘门,看到拖着行李箱走来的沈昭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哎一古!Soyun啊?今天不是你休息吗?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还…还带着行李箱?”朴阿姨的目光在沈昭允和她那个半旧的行李箱上来回扫视,充满了疑惑和一丝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