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京兆府衙门前尚未停稳,沈聿已一把掀开轿帘。
动作太大,牵动伤处,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拄着手杖,几乎是跌撞着跨出轿厢。
“何人……”门前衙役刚出声呵斥,待看清来者那身虽染血污尘土却依旧能辨出品级的衣袍,以及那张苍白如纸却戾气横生的脸时,顿时噤声,慌忙躬身退开。
沈聿看也不看他们,拖着那条瘸腿,手杖底部敲击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重又刺耳的“笃笃”声,一步一挪,径直闯入府衙正堂。
京兆尹显然刚得到通报,正慌慌张张地从后堂迎出来,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见到沈聿这般模样,吓得脸色都变了:“沈、沈大人?您这是……您这贵体怎……”
“调卷宗。”沈聿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京兆尹脸上,“近三个月,所有涉及城南百草堂纠纷、盗窃、走水、或人员失踪的报备记录,全部拿来。现在。”
京兆尹被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偏执骇住,又见他袍角隐约的血迹和那明显不自然的腿,哪里敢多问半句,连声应着:“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您快请坐,快请坐!”
沈聿却不坐。他只拄着手杖,僵直地站在堂中,如同一尊正从内部裂开的石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官袍的前襟上。
衙役们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摞摞卷宗,堆放在旁边的公案上。
沈聿立刻扑了过去,也顾不得腿伤,半个身子几乎压在案上,手指因急切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快速翻找起来。纸张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得极快,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搜寻着任何可能与“百草堂”、“幻柏”相关的蛛丝马迹。无关的纠纷、寻常的盗窃案被他粗暴地拨到一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堆积的卷宗越来越少。京兆尹和衙役们屏息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没有。大多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就是记录模糊,语焉不详。
难道……猜错了?那幻柏并非来自百草堂?或者,对方手脚极其干净,未曾留下任何官面记录?
一股焦躁混合着失望,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他几乎要将最后几卷无用记录扫落在地时,指尖猛地一顿。
这是一份关于百草堂邻铺失窃的简单记录,发生在腊月初。报案人是邻铺掌柜,声称夜间被窃贼光顾,丢失了些许银钱,并未提及百草堂。记录末尾,负责查勘的衙役附了一笔潦草的备注——
【百草堂后院墙似有新鲜蹬擦痕,询问其伙计,称前夜有野猫蹿入,已驱赶,并未失窃。】
野猫?
沈聿的心脏猛地一跳!
昨夜他府外墙槐上的攀爬痕!那半个泥泞里的脚印!
手法如出一辙!
他死死盯着那行潦草的字,目光像是要将其烧穿!这绝不是什么野猫!那段时间,有人频繁夜探百草堂!目的绝非寻常银钱!
而腊月初……正是苏清绾开始大量购入那“安神香”之后不久!
一条模糊的线,骤然清晰了寸许!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看向京兆尹:“腊月初负责勘查此案的衙役是谁?立刻叫他来见我!”
京兆尹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吓得一哆嗦,慌忙派人去叫。
不多时,一个略显矮胖、面相憨厚的老衙役被带了上来,见到堂上气氛和沈聿那副模样,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腊月初三,百草堂邻铺失窃案,是你去的?”沈聿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是、是小的……”
“那百草堂后院的蹬擦痕,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野猫?”沈聿逼近一步,手杖重重顿地。
老衙役被他气势所慑,冷汗直流,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那痕迹……确实不像寻常猫狗能弄出来的……倒、倒像是练家子翻墙留下的……只、只是那百草堂的伙计一口咬定是野猫,邻铺也没丢什么大物件,小的、小的就……就没深究……”
“没深究?”沈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你看出了异常,却因对方一句搪塞就轻轻放过?!京兆府的差事,是这般做的吗!”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老衙役吓得磕头如捣蒜,“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沈聿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他知道,问题不在这个小小的衙役身上。对方既然敢如此行事,必有依仗,岂是一个底层衙役能轻易查下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冰冷:“当时百草堂是哪个伙计与你答话?可还记得相貌特征?”
老衙役努力回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过去有些时日了……那伙计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天色又暗,小的没、没太看清脸……只记得……他左边眉毛好像缺了一小块,有个淡淡的疤……”
眉上有疤!
沈聿猛地攥紧了手杖!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线索!
“滚下去!”他厉声道。
老衙役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沈聿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眉上有疤的伙计……频繁夜探的黑衣人……大量购入的幻柏……苏清绾……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他必须立刻找到这个伙计!找到百草堂的掌柜!撬开他们的嘴!
就在他转身,准备立刻下令全城搜捕那个眉上有疤的伙计时,京兆府的一个师爷捧着一本刚送来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簿子,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对京兆尹禀报了几句什么。
京兆尹脸色微变,接过那簿子,迟疑地看向沈聿,欲言又止。
“什么事?”沈聿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常,冷声问。
京兆尹硬着头皮,将簿子双手呈上:“沈大人……这、这是刚收到的……关于城南永定门外……乱葬岗的……一份记录……”
乱葬岗?
沈聿眉心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一把夺过簿子,手指甚至因为某种恐惧而微微颤抖。
簿子上记录很简单——今晨,有拾荒老者报案,于永定门外乱葬岗边缘发现一具新鲜男尸,面部遭野兽啃噬难以辨认,仵作初验,系昨夜子时前后被利刃割喉致死。尸身衣物普通,无明显标识,唯……左边眉毛处,有一道陈旧疤痕,缺了一小块。
“啪嗒——”
沈聿手中的紫檀手杖,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外面的雪地还要惨白。
眉上有疤……
百草堂的伙计……
昨夜子时……正是他听到窗外密语、摔碎药碗之后不久!
杀人灭口!
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
他刚刚抓到的一点点线索……就这么……在他眼前……硬生生断了!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府衙之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最后一点侥幸和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和一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更致命。
而浸月……
她到底……卷进了怎样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