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好刺眼。
我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车流人声吵醒的。我是被一束铺天盖地、毫无温柔的晨光,硬生生从浅眠里拽出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直直砸在枕头上,落在我的眼睫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一瞬间的眩晕袭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住光,指尖微微发颤。
又是新的一天。
一座全新的城市,一间采光极好的病房,一段被迫重启的人生。
很多人听到病房两个字,都会下意识觉得很惨、很落魄。可这里不是冷冰冰的封闭病房,是疗养式的房间。干净、安静、通风,窗外有树、有风、有日复一日不会缺席的阳光。
医生说,我适合这样的环境。
因为长期的心理健康问题,我被迫告别了原来的城市,告别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熟悉的烟火气,告别了我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走过的所有街道。是医生帮我选的这座城市,温和、节奏慢、少喧嚣,最适合静养、最适合慢慢修复破碎的情绪。
医生说,光线能治愈情绪。
所以我的房间采光极好,一年四季都有晒不完的阳光。天亮得很早,落日也很慢,好像这座城市天生就温柔,专门用来收留那些情绪生病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我,来这里是救赎,是新生,是摆脱过去最好的选择。
我也以为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身体和情绪在慢慢配合治疗,可我的心,始终停留在旧的时光里,迟迟不肯往前走。
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阳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甚至有点发烫。可这份暖意穿不透皮肤,落不进心底。我的心里还是潮潮的、凉凉的,像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阴雨天。
我还是不习惯。
我不习惯这座没有她的城市。
空气的味道不一样,风的温度不一样,街道的模样不一样,路边小店的招牌不一样,就连傍晚吹过来的晚风,都带着陌生的味道。
以前待了十几年的小城,不大,不繁华,甚至普普通通,可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家小店我都熟悉,每条晚风拂过的街道,都藏着我和她擦肩而过的痕迹。
现在我站在崭新的风景里,四周干干净净、没有回忆,可我每走一步,都觉得空洞,觉得荒凉。
我吃不惯这里的饮食习惯。
这边的口味偏淡,偏清简,和我从小到大吃的味道截然不同。每一餐饭摆在面前,不算难吃,甚至很健康,很适合养病,可我吃着吃着就会走神,吃着吃着就觉得寡淡无味。
人的胃是最念旧的。
胃记住了一座城的味道,记住了某段时光的烟火,心就会跟着一起念旧。
我常常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就愣住,脑海里莫名浮现很多年前的画面。
是十六岁的夏天,是傍晚的风,是街边小摊的烟火,是我偷偷陪她放学,是我们一起吃同一份小吃,是我们聊着细碎无聊的日常,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勇气、什么都不怕的我。
原来最难忘的从来不是食物的味道。
是和她一起吃过的青春。
我无数次安静坐着发呆,反复问自己。
我放下了吗?
应该放下了吧。
我已经换了城市,已经脱离了原来的圈子,已经在认真治疗、认真生活、认真和过去告别。我不再熬夜崩溃,不再深夜痛哭,不再偏执纠缠,不再自我内耗。
所有人都觉得我好了。
可只有我清楚,夜深人静、晨光乍醒、风一吹、情绪一空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我好像,还是喜欢她。
这份喜欢没有随着时间消散,没有随着距离淡化,没有随着遗憾终结。它只是被我悄悄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假装看不见,假装不存在,假装早已释怀。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十六岁的我,勇敢、热烈、坦荡,带着狮子座最直白的赤诚。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是想念,爱意藏不住,温柔藏不住,心动藏不住。
那时候的我,拥有无限的勇气。
我敢明目张胆偏爱,敢大大方方心动,敢不顾一切靠近,敢拼尽全力告白。哪怕结果未知,哪怕前路迷茫,哪怕可能被拒绝,我也愿意赌一次,愿意勇敢一次。
十六岁的喜欢,纯粹又滚烫。
不用考虑未来,不用权衡利弊,不用害怕受伤,不用害怕被抛弃。喜欢就是最直白的心动,是青春里最干净的执念。
可后来,我经历过被丢下的滋味。
我尝过满心热忱被辜负的落差,尝过全力以赴换来一无所获的绝望,尝过真心被轻视、被忽略、被抛弃的疼。
那种疼,不是破皮流血的瞬间刺痛。
是绵长的、缓慢的、一点点吞噬情绪的窒息感。
是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失眠,是无数次自我怀疑的崩溃,是无数次自我拉扯的内耗,是明明好好活着,却总觉得灵魂缺了一块的空洞。
那份被抛弃的痛,我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它结痂了,变淡了,不流血了,不刺骨了,可疤痕永远留在心底。一碰就隐隐发酸,一想就隐隐遗憾。
我明明清楚记得所有受过的伤,记得所有委屈,记得所有落空的期待,记得所有不被珍惜的瞬间。
可时至今日,我还是忍不住喜欢她。
旁人都说我好了伤疤忘了疼。
身边有人听过我的故事,都会叹一口气说:你真的太傻了,人家都放下了,早就往前走了,只有你一直停在原地反复怀念。
你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可笑。
真的很可笑。
明明受过最重的伤,明明熬过最难熬的日子,明明拼尽全力从深渊里爬了出来,明明好不容易把自己救回来,可只要一想起她,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我理智上清清楚楚明白,不该回头,不该留恋,不该执着,不该反复沉溺旧梦。
可情绪永远不受理智控制。
我越想放下,越放不下。越想释怀,越耿耿于怀。越想翻篇,越念念不忘。
很多时候我安静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外面明媚的天光,看着风吹动树叶,看着行人步履匆匆。
我会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想起年少最纯粹、最干净的梦想。
小时候的我,特别想当一名心理医生。
那是我贯穿整个青春、最坚定、最执着的梦想。
十几岁的我,心思细腻、敏感温柔,能轻易看懂别人的情绪,能共情所有人的难过。那时候我总觉得,世间太多人被困在情绪里,太多人无人理解、无人倾诉、无人救赎。
我想成为那个救赎别人的人。
我想读懂所有压抑的心事,想治愈所有破碎的情绪,想接住别人掉下来的眼泪,想告诉那些深陷黑暗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我以为我足够温柔,足够通透,足够清醒。
我以为我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绪,可以自愈,可以强大到不被任何情绪打倒。
我以为未来的我,会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坐在明亮的诊室里,温柔治愈无数深陷迷茫的人。
我以为我这一生,永远不会被困在情绪里,永远不会自我内耗,永远不会救不了自己。
可命运真的很爱开玩笑。
小时候立志救赎别人的我,最后,救赎不了自己。
小时候想当心理医生的我,长大之后,微信列表、电话通讯录里,存满的全部是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
多么讽刺。
我没能成为治愈别人的人,反而成了需要被别人治愈的病人。
我学过所有治愈情绪的道理,听过所有和解的方式,懂所有自我救赎的方法,清楚所有走出遗憾的步骤。
我可以条理清晰地开导别人,可以温柔耐心地安慰身边难过的人,可以把别人从情绪低谷里拉出来。
唯独救不了我自己。
我能渡人,难渡己。
每天清晨,刺眼的阳光准时唤醒我。
我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散步、按时复查、按时吃药、按时调整情绪。我配合医生的所有治疗,遵从所有医嘱,努力生活,努力向阳,努力变好。
在外人眼里,我积极、乐观、懂事、通透、慢慢痊愈。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痊愈,只是表面的平静。
心底那道最深的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它藏在每一个安静的清晨,藏在每一个晚风微凉的傍晚,藏在每一次独处的瞬间,藏在每一次突然涌上心头的想念里。
这座城市的阳光很好,好到足以治愈所有负面情绪。
可它治愈不了我的执念,治愈不了我的遗憾,治愈不了我藏了好几年的心动。
我常常站在窗边,看很久的天空。
看着看着就会恍惚,好像一转头,就能回到十几岁的夏天。
那时候的风很轻,云很软,阳光很温柔,心事很纯粹,喜欢很热烈,勇气很满格。
那时候的我们,还没有后来的疏远,没有不辞而别,没有遗憾收场,没有两两相忘。
那时候的我,还敢明目张胆偏爱,还敢毫无保留奔赴。
我无数次复盘那段年少的遗憾。
我不怪相遇,不怪别离,不怪结局潦草。
我只是遗憾,遗憾当年的自己不够成熟,遗憾当年的我们不懂珍惜,遗憾明明那么喜欢,最后还是走散。
遗憾十六岁的勇气,用完就再也没有过。
长大之后的我,越来越胆小,越来越怯懦,越来越不敢主动,越来越不敢奔赴。
经历过一次被抛弃,就再也不敢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
经历过一次满心欢喜落空,就再也不敢抱有期待。
经历过一次掏心掏肺被辜负,就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我变得敏感、谨慎、防备心很重。
我学会了克制心动,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闭口不提想念,学会了即使万般不舍也假装云淡风轻。
别人说我清醒通透,说我成熟沉稳,说我放下了所有执念。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怕了。
我只是再也承受不起一次狼狈的落幕。
新城市的日子平静又安稳,没有波澜,没有崩溃,没有内耗,没有深夜痛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心里始终空着一块位置,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只留给十六岁的夏天,只留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我慢慢习惯了这里的风,习惯了这里的阳光,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习惯了这里的四季更迭。
可我永远习惯不了——这里没有她。
饮食习惯可以慢慢适应,生活环境可以慢慢习惯,城市节奏可以慢慢融入。
唯独心里的人,替代不了,习惯不了,放下不了。
有时候我会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阳光温柔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很治愈。
我看着来往的路人,看着结伴的少年,看着牵手的人,心里会莫名发酸。
原来青春真的一晃而过。
原来十六岁那个敢爱敢疯的自己,真的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
原来有些人,遇见一次,耗尽我半生勇气。
原来有些喜欢,短暂一程,怀念一生。
我现在二十岁。
距离那个炙热勇敢的十六岁,已经隔了四年。
四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风景换了又换,心境起了又落,唯一不变的,是我心底那份从未消散的执念。
我常常自嘲。
别人都是过往云烟,一别两宽。
唯独我,执念深重,反复沦陷。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开始新的生活,拥有新的故事,遇见新的温柔。
只有我,停在旧年的风里,反复怀念,反复遗憾,反复和过去拉扯。
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明痛过、哭过、崩溃过、绝望过、被抛弃过、被辜负过。
可只要一想起她的名字,一想起那段温柔的旧时光,所有的防备都会瓦解,所有的清醒都会崩塌。
我还是会心动。
还是会想念。
还是会舍不得。
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样内耗,知道这样放不下自己,知道这样永远走不出来。
我无数次劝自己释怀,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值得,无数次逼自己放下。
可情绪从来不听道理。
喜欢是不受控制的,想念是不受控制的,遗憾也是不受控制的。
这座城市治愈了我的情绪疾病,治愈了我的失眠焦虑,治愈了我的自我否定,治愈了我的崩溃内耗。
唯独治愈不了我的意难平。
清晨的阳光依旧刺眼,依旧准时落在我的枕边,依旧温柔包裹我的全身。
我在越来越好的生活里,依旧困在旧年的温柔里。
我救得了我的人生,救不了我的回忆。
我治得好心理的病症,治不好心底的执念。
小时候想救赎众生。
长大后,无人渡我,唯有自渡,可我连自己的心事,都渡不过去。
通讯录里存满了治愈我的医生。
心底藏着那个治愈过我青春、也毁掉我余生勇敢的人。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我还是会选择遇见她。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耗尽所有勇气告白,不会再毫无保留奔赴,不会再把所有温柔都给一个没有结果的人。
我会安安静静,把心动藏好,把喜欢收好,把温柔收好。
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好好热爱自己。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
所有的遗憾,只能留在心底,悄悄怀念,悄悄遗憾,悄悄释怀,悄悄珍藏。
如今的我,在崭新的城市,迎着温柔的晨光,认真活着,认真治愈,认真成长。
外表平静温柔,眉眼日渐舒展,生活慢慢向阳。
只有我自己清楚。
心底深处,永远住着十六岁的风,十六岁的光,十六岁的勇敢,和那个永远放不下的人。
我还是喜欢她。
从未放下,从未淡忘,从未释怀。
只是再也没有勇气,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重逢。
再也没有年少赤诚,敢赌一次义无反顾的热爱。
原来长大最残忍的地方就是——
看懂了所有结局,认清了所有现实,保留了所有心动,却再也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晨光依旧刺眼,生活依旧向前。
我会好好治愈自己,好好热爱生活,好好走完余生。
只是心底那片旧月光,永远为十六岁的那场相遇,温柔长明。
有些人,来过一程。
误我半生,念我一生。
有些心动,始于年少。
止于余生。4
蹲蹲下一章,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