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祁雨站在两个徐明之间，黑伞在手中微微震动，伞尖在真实徐明和镜中徐明之间摇摆不定，似乎也无法确定哪个更危险。

镜中徐明——祁雨决定暂时称他为"黑明"——比现实中的徐明年轻至少二十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长袍裹着修长的身躯。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睛：与现实徐明的银白色不同，那双眼白是全黑的，瞳孔却是刺眼的银白，如同黑夜中的两颗星星。

"别那么紧张。"黑明轻笑，声音像丝绸滑过刀刃，"如果我想伤害你们，刚才在镜面通道里就有无数机会。"

现实中的徐明——现在显得更加苍老虚弱——挣扎着坐直身体："他是...镜面世界的我...全知能力的阴暗面..."

黑明优雅地鞠了一躬："准确说，是全知能力不加掩饰的本质。亲爱的正体，你总是给自己套上道德枷锁，多累啊。"

祁雨将黑伞横在胸前，伞面已经自动转换为防御形态："你来干什么？"

"帮忙啊。"黑明摊手，黑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与现实徐明一模一样的银色纹路，"守望者启动了'大清洗协议'，这意味着那个'东西'快要醒了。你们需要我。"

"什么东西？"祁雨追问，同时用余光观察真实徐明的反应。老徐明面色阴沉，但没有反驳。

黑明踱步到墙角的图纸前，手指轻抚那张宇宙结构图："正体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承认。"他突然转身，黑眸中银光暴涨，"'吞噬者'，宇宙的癌症，所有位面的终结。守望者不过是它无意识创造的清洁工，负责修剪那些可能加速它苏醒的'异常'。"

祁雨看向真实徐明寻求确认，老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的研究...指向这个可能...但证据不足..."

"证据？"黑明冷笑，突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那里有一个可怖的伤口，不是血肉构成，而是由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组成的虚空，"这就是证据！在我的世界，吞噬者已经苏醒了十分之一，整个镜面宇宙正在被消化！我花了七十年寻找解决方案，最后发现唯一的方法是——"

"转移它的注意力。"真实徐明突然接话，声音嘶哑但坚定，"用其他位面的能量喂饱它...这就是大清洗协议的真正目的..."

黑明鼓掌，掌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聪明！不愧是我的正体。守望者每隔千年挑选一个位面进行'清洗'，将其中所有能量转化为吞噬者的食粮，换取其他位面千年的安宁。"

祁雨握紧黑伞，伞骨因压力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所以...我们现在的位置..."

"是今年的祭品。"黑明露出残忍的微笑，"恭喜，中大奖了。"

外面的世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地下室剧烈摇晃，尘土从天花板簌簌落下。黑伞自动撑开，挡在祁雨头顶，伞面浮现出外界的画面——东城区已经完全溶解，现在中城区也开始崩塌，建筑如沙堡般溃散，人们尖叫着逃窜，却在下一秒化为彩色光点升向天空。

"加速了..."真实徐明咳嗽着说，"比预期...快得多..."

黑明走到那面全身镜前，镜面现在呈现出外界的实时景象："通常需要七十二小时的溶解过程，现在可能十二小时就会完成。看来吞噬者比想象中更饿。"

祁雨转向真实徐明："有办法阻止吗？哪怕只是拯救这个城市？"

不等老人回答，黑明就插话道："当然有！而且很简单。"他弹了个响指，镜面画面切换，显示出十个不同的世界，"挑选十个次级位面，用它们的能量替代这个主位面。就像用十只老鼠代替一头牛献祭，吞噬者不会在意这种小差别。"

"那等于谋杀十个世界的生命！"真实徐明怒吼，随即因激动而剧烈咳嗽。

黑明不以为然地耸肩："所以我说你被道德束缚得太紧。十个世界换一个世界，很划算的买卖。"

祁雨感到黑伞在剧烈震动，低头发现伞面上的小满纹路变得异常清晰，小女孩的表情愤怒到扭曲。更奇怪的是，伞面材质正在变化，局部呈现出与照影镜相似的特性。

"小满？"祁雨轻声问。

伞面传来回应，不是通过语言，而是一系列直接投射到脑海中的图像——林小满献祭自己的场景、黑伞融合十二遗器的过程、器心之池底部的古老符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被锁链束缚的巨大黑影，沉睡在无数世界之间的虚空中。

"伞灵也明白。"黑明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黑伞，"那个存在确实存在，而且比守望者描述的更可怕。你们的选择很有限。"

真实徐明突然从床上站起，尽管双腿颤抖，但目光坚定："还有...另一个方法..."

黑明挑眉："哦？愿闻其详。"

"找到吞噬者的...锚点..."真实徐明艰难地说，"每个位面都有...一个连接它的'门'...如果能在被吞噬前...关闭它..."

黑明大笑，笑声中却没有丝毫愉悦："精彩的理论！可惜你漏了一个小细节——要关闭那扇门，需要同时具备全知和虚无两种神格，而且必须达到完美平衡。历史上从未有对立神格能够真正融合，守望者确保这一点。"

祁雨突然想起在神域中，当他和徐明能力融合时，守望者表现出的恐惧："我们在神域做到过..."

"短暂的、不稳定的融合。"黑明摇头，"要关闭位面之门，需要持续至少十分钟的完美平衡。你们连一分钟都撑不到。"

地下室的金属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撞击。防护符文亮起刺眼的红光，但已经有几处开始暗淡。

"适应者找到我们了。"真实徐明沉声道，"最多五分钟...防护就会失效..."

黑明悠闲地整理袖口："那么，做决定吧，祁雨。接受我的方案，牺牲十个次级位面拯救你们的世界；或者坚持正体那虚无缥缈的理想主义方案，然后大家一起完蛋。"

祁雨看向真实徐明，老人眼中是无声的恳求；再看黑明，那张与自己挚友一模一样的脸上只有冷酷的算计。黑伞仍在震动，小满的意识通过伞柄传来温暖而坚定的支持。

又是一次猛烈撞击，这次金属门出现了明显的凹陷。

"第三个选择。"祁雨突然说，"我们去找位面之门，尝试关闭它。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就没有然后了。"黑明冷笑，"你宁愿赌上整个位面，也不愿牺牲十个无关的世界？多么崇高的道德啊。"

真实徐明却露出微笑："我跟你去...虽然我的力量所剩无几...但足够指引方向..."

黑明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愚蠢得令人感动。好吧，既然你们执意送死，我至少可以确保你们死得明白。"他走向全身镜，"位面之门就在临江城地下——器心之池正下方。有趣的是，那里也是天工遗器最初被发现的地方。"

金属门第三次被撞击，这次直接破开一个大洞。一只由液态金属构成的巨手伸进来，四处摸索。

"没时间了。"黑明向镜面走去，"跟我来，或者留下来变成适应者的一部分。"

真实徐明看向祁雨："镜面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祁雨扶住老人，黑伞自动调整为战斗形态——伞骨延伸出锋利的刃口，伞面硬化成盾牌："走！"

三人冲向全身镜，就在适应者完全突破房门的瞬间跃入镜中。穿过镜面的感觉像被塞进一根极细的管子，全身骨骼都被挤压变形，意识却异常清醒。

当不适感消失，祁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天空是病态的紫红色，没有太阳，只有一团不断扭曲的光源。远处，一座倒悬的城市漂浮在空中，那是镜面版的临江城，但建筑风格古老得多。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黑明张开双臂，"或者说，这个世界残留的部分。"

祁雨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平原并非自然形成——地面上有整齐的街道痕迹和建筑地基，仿佛整座城市被某种力量从地面上"抹去"了。更远处，地平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像是整个世界正在收缩。

"吞噬者已经吃掉了镜面临江城十分之九。"黑明平静地解释，"再有三个月，我的世界就会完全消失。"

真实徐明跪倒在地，呼吸急促："这里...时间流速..."

"比你们的世界快三百六十五倍。"黑明微笑，"也就是说，我们有三十分钟的'镜面时间'来制定计划。足够了吧？"

祁雨扶起真实徐明，发现老人的衰老似乎暂停了："徐明，位面之门真的在器心之池下面？"

老人点头："古籍中有暗示...天工遗器最初是'门锁'的零件...被拆散隐藏..."

黑明突然出现在祁雨另一侧，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正体说得对，但不完整。十二遗器不仅是门锁，更是调节阀——它们能短暂控制位面之门的开合程度。这就是为什么守望者如此忌惮遗器融合体。"他指向黑伞，"你的伞，理论上可以短暂打开或关闭那扇门。"

黑伞传来确认的脉动，但同时也传递出警告——它没有足够的力量单独完成这个任务。

"需要全知与虚无的融合..."真实徐明喘息着说，"理论上...如果能维持十分钟..."

"实际上你们连一分钟都撑不住。"黑明打断他，"除非..."

"除非什么？"祁雨追问。

黑明露出狡黠的笑容："除非有第三个媒介。一个能暂时储存融合能量的容器。"

黑伞突然剧烈震动，伞面上的小满纹路发出耀眼的金光。祁雨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波动从伞柄传来——恐惧、决心、牺牲的觉悟...

"不！"祁雨本能地握紧伞柄，"小满不能作为容器！"

黑明惊讶地挑眉："聪明的伞灵。是的，作为融合了照影镜特性的器灵，她确实是完美的媒介。不过代价是...容器通常会超载崩溃。"

真实徐明挣扎着站直："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老家伙。"黑明冷笑，"要么牺牲伞灵，要么看着整个位面被吞噬。选择很清楚了。"

祁雨看向真实徐明，老人眼中是深深的无奈；再看黑明，那张脸上写满冷酷的理性。黑伞在他手中安静下来，小满的意识传来温暖的安慰，仿佛已经接受命运。

紫红色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整个世界眨了一次眼。远处，漂浮的倒悬城市又有一块区域无声地消失。

"二十五分钟。"黑明提醒道，"做决定吧。"

祁雨低头看着黑伞，伞面上的小满纹路现在清晰得如同真人投影。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林小满最后的微笑。

"有办法让小满...活下来吗？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黑明沉思片刻："理论上有。如果能在能量超载前分离出她的核心意识，并找到新的载体..."

"我的全知之力..."真实徐明突然说，"可以尝试在最后时刻...引导她的意识进入镜面世界..."

黑明嗤笑："然后呢？让她像我一样成为无家可归的幽灵？"

"不。"祁雨抬头，目光坚定，"让她进入我的身体。与我的意识共存。"

一阵沉默。连黑明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两个意识共享一个身体，最终会不可逆地融合...你将不再完全是'祁雨'..."

"我知道。"祁雨轻抚伞面，"但如果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

真实徐明将枯瘦的手放在祁雨肩上："值得吗？"

黑伞传来小满的抗议，她不愿意以这种方式获救。但祁雨已经下定决心："她救过我，不止一次。这次换我救她。"

黑明盯着祁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有趣。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伞灵会选择你了。"他转向真实徐明，"老家伙，准备一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真实徐明点头，艰难地盘腿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渗出，在面前形成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

黑明则走到祁雨面前，黑眸中的银光变得刺眼："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位面之门开启时，吞噬者的意识会渗透过来，那将是你们面对的最大考验。"

祁雨点头，黑伞已经转变为战斗形态，伞面硬化成盾，伞骨延伸为长枪："我准备好了。"

"最后一点。"黑明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守望者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派来'清道夫'——比适应者更可怕的东西。我和正体会尽量拖住它们，但最终，关闭门的责任在你和伞灵身上。"

紫红色的天空再次闪烁，这次伴随着雷声般的轰鸣。远处，倒悬城市的又一部分消失了。

"二十分钟。"黑明说，"该出发了。"

真实徐明勉强站起来："镜面跳跃...需要精确坐标...器心之池下方..."

黑明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抓住真实徐明，一手抓住祁雨："抓紧了，这会有点...刺激。"

镜面世界突然扭曲，三人如被吸入漩涡般消失。最后一刻，祁雨看到整个平原开始崩塌，天空裂开巨大的缝隙，露出后面无底的黑暗...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镜中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