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利贷

暮色漫进老旧的单元楼时，叶凡正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

　　白瓷盘边缘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色。

　　“爸，吃饭了。”叶凡喊了声，转身去拿碗筷。

　　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带着点校园里的清瘦，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微黑的小臂，那是暑假在工地搬砖留下的印记。

　　叶先德从里屋出来，步子有些沉。他今年不到五十，背却已经微驼，头发白了大半，大概是刚才又在偷偷摸药膏，右手食指上还沾着点淡黄色的药渍。

　　“今天这菜炒得不错，”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带着点沙哑，“等下个月你找到工作，咱爷俩也下馆子吃顿好的。”

　　叶凡笑了笑，把筷子递过去：“不急，先把您这老腰养好比啥都强。”他知道父亲这话是宽慰他。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像座大山，父亲先是在小区当保安，后来腰伤犯了，就去给人看仓库，起早贪黑的，头发就是这几年才白得这么厉害。

　　桌上的老式挂钟敲了七下，饭菜的热气刚慢慢散开，“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金属门把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叶凡猛地站起来，后背瞬间绷紧。门口堵着三个壮汉，为首的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三角眼扫过屋里，最后落在叶先德身上。

　　“叶老头，躲了三个月，以为能躲过去？”

　　黄毛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当初借的五万，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利十二万，今天再不还，这房子可就不是你的了。”

　　叶先德面色一凝，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慌忙站起来，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颤：“张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儿子刚毕业，等他找到工作，我们一定还……”

　　“还？”黄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踹翻了旁边的小板凳，“当初你求着借钱给你儿子交学费的时候，怎么不说‘再宽限’？现在跟我哭穷？晚了！”

　　叶凡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他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爸，你……你当初给我交学费的钱，是借的高利贷？”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跟亲戚朋友凑的，那些夜里父亲偷偷咳嗽的声音，那些藏在床底的药瓶，原来都和这笔钱有关。

　　叶先德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地给黄毛作揖：“张哥，求你了，我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黄毛眼神一狠，冲身后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给这老东西长长记性！”

　　两个壮汉立刻扑上去，一人架住叶先德的胳膊，一人抡起拳头就往他肚子上砸。

　　叶先德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住手！”叶凡目眦欲裂，他冲过去想拉开人，却被其中一个壮汉反手一推，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小子，你觉得你很能打？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黄毛走到叶先德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看见没？你儿子在这儿看着呢，你要是不还钱，下次可就不是拳头了。”

　　叶先德咳着血，视线模糊中看向儿子，眼里全是愧疚和痛苦。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又一记重拳打在脸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嘴角的血滴在褪色的地板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绝望的花。

　　叶凡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看着那几个狞笑的壮汉，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油乎乎的桌面上摆着两盘小炒，一瓶冰镇啤酒被叶凡拧开，泡沫滋滋冒出来。

　　对面坐着个寸头青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叶凡从穿开裆裤起就混在一起的发小，叫赵磊。

　　赵磊刚听完叶凡简略讲完那天的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操，那伙人也太不是东西了！就没王法了？”

　　叶凡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躁意。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有点涩：“王法？对他们来说，钱就是王法。”

　　“那之后呢？”赵磊追问，“你爸伤怎么样了？那笔钱……”

　　“爸还在家养着，肋骨裂了两根。”叶凡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钱能怎么办？我投了十几份简历，昨天有家物流公司让我去当调度，先干着呗。一个月六千，省着点花，再找几份兼职，总能还上的。”

　　赵磊啧了声，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推过去：“我这有两万，你先拿着。”

　　叶凡抬眼，把钱推了回去：“不用，你刚交了房租，自己也紧巴。再说，这钱我得自己挣回来，不然我这心里堵得慌。”

　　“你跟我还客气啥？”赵磊有点急，“那可是十二万！你一个人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慢慢还呗，总能还清的。”叶凡拿起酒瓶，给赵磊杯子里添满，“不说这了，你那汽修店最近生意咋样？上次说的那个大客户拿下了没？”

　　赵磊见他不想多提，只好顺着话头接下去：“嗨，别提了，那孙子太能压价，最后没谈拢。不过昨天接了个豪车保养的活儿，挣了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扯到高中时的糗事，赵磊插科打诨地说着想当年谁偷偷往教导主任茶杯里撒过粉笔灰，叶凡偶尔应和两声，嘴角的弧度却始终没真正松开。

　　啤酒喝到瓶底时，赵磊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有事别硬扛着，跟我说。就算砸锅卖铁，哥们儿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叶凡抬头看他，夕阳透过油腻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赵磊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跟赵磊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