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 约定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淡淡墨香，以及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管理员低声的交谈，打破这片宁静。

杨雪穿着图书馆志愿者的深蓝色马甲，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将一摞归还的哲学类书籍按照索书号，放回高高的书架顶层。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为她纤细的脖颈和认真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距离约定的四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的心，从午饭时那个轻轻的“嗯”字出口后，就似乎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指尖划过冰凉的书脊，触感却仿佛能牵连到心跳的节奏，略微有些失序。

帮忙带水……只是同学间很普通的互助，对吧？

她试图说服自己，可林聪那过于明显的“安排”，唐狮当时紧张又期待的眼神，还有朋友们心照不宣的笑意，都让这瓶水变得不再普通。

它像是一个小小的、带着试探意味的信物，静静地躺在她的帆布包里，连同那份被小心收好的煎饺包装袋一起。

“杨雪，这边几本文学类的书归纳好了吗？”

旁边一起做志愿者的女生小声问她。

杨雪啊，快了，马上就好。

杨雪回过神，连忙应道，加快手上的动作。

不能分心，她还在工作。

————————————————

与此同时，体育馆里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男生们奔跑呼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与活力。

唐狮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

他正在练习三分线外的投篮，动作标准，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

场边的队友兴奋的喊了一声。

唐狮抹了把汗，跑去捡球，心思却有点飘。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体育馆入口的方向，虽然明知时间还早。

每一次大门被推开，带进外面走廊的光亮和人影，他的心跳都会漏跳一拍，随即又因为不是期待中的那个身影而微微失落。

“唐狮！专心点！”

教练在场边吼道

“防守脚步跟上！想象你对面站着的是市一中的王牌！”

唐狮是！

唐狮一个激灵，赶紧收敛心神，投入到激烈的对抗训练中。

然而，那个约定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涟漪不断，让他无法完全集中。

每一次激烈的跑动、碰撞、流汗，都让那份隐约的期待变得更加具体——四点半之后，会有人，专门为他带来一瓶水。

这种被人记挂、甚至可能是特意“安排”见面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新奇，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甜。

————————————————

下午三点四十分，图书馆的志愿者工作接近尾声。

杨雪和同伴整理完最后一批书籍，做了简单的登记，便可以休息了。

她回到存放个人物品的柜子前，拿出帆布包，手指触到里面那瓶常温的矿泉水，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杨雪，走啦，谢谢你今天来帮忙！”

杨雪不客气，明天见。

杨雪回过神，微笑着挥手。

看着同伴离开，图书馆这片区域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让她心慌的意味。她走到窗边，望向体育馆的方向。

从这里，能看到体育馆一部分银灰色的屋顶，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光。

杨雪深吸一口气，背好书包，握紧了包带，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

从图书馆到体育馆，要穿过一片小花园和一段林荫道。

下午的风带着暖意，吹动道路两旁梧桐树新绿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跳跃的光点；路上有三两两的学生，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

离体育馆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声和篮球撞击声。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更慢了，手心甚至沁出一点薄汗。

走到体育馆侧门入口，她停下了脚步，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在外面等。

就在她站在门口踌躇不前时，体育馆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几个穿着球衣、满身大汗的男生说笑着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提前结束去洗手间或者买水的。

他们看到门口站着个清秀的女生，都愣了一下，随即投来好奇的目光。

杨雪顿时有点窘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并低下了头。

“诶？这不是……唐狮他们班的杨雪吗？”

其中一个男生似乎认出了她，语气带着点调侃。

“来找唐狮？”

杨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摇头，又觉得不对，小声开口

杨雪我……我等人…

“哦——等人啊——”

那几个男生拉长了语调，互相挤眉弄眼，笑着走开了，显然没信。

他们的笑声让杨雪更加手足无措，脸上烧得厉害，几乎想转身逃走。

早知道……就让欣悦和燕子一起来了……

就在这时，体育馆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哨响，然后是教练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了，今天训练就到这！解散！自己注意拉伸，别偷懒！”

训练结束了。

里面顿时更加喧闹起来，男生们说笑、拍球、收拾东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杨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鼓起勇气，探头朝里面望去。

篮球场边，队员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休息、喝水、擦汗。

唐狮站在靠近篮筐的位置，正仰头喝着半瓶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球衣的领口和胸前，勾勒出少年人精悍的胸膛轮廓。

他的侧脸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晕和蓬勃朝气。

和平时在教室里有些痞帅的样子不太一样，此刻的唐狮，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属于运动少年的专注和力量感。

杨雪看着，一时有些怔住，忘了动作，也忘了躲藏。

唐狮喝完了水，随手用毛巾擦了把脸，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向入口，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纤细的身影，熟悉的麻花辫，还有那双正望着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明亮眼睛——

是杨雪。

她真的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喜、雀跃和一丝紧张的情绪瞬间冲上唐狮的头顶，让他感觉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猛地加速起来，甚至比刚才打全场对抗时跳得还要快。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迈开步子就朝门口跑去。

“唐狮，干嘛去？”

唐狮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眼睛一直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杨雪见他朝自己跑来，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唐狮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身上蒸腾着热气混合着汗水的气息，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杨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

唐狮杨雪，你……你来了…

他刻意压低了音量，显得有些纯情。

杨雪嗯…

杨雪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的球衣号码上，小声开口

杨雪训练……结束了？

唐狮嗯，刚结束。

杨雪那……你收下这个吧，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就……

杨雪顺势递出那瓶常温的矿泉水，瓶身被她的手心捂的有些发热。

唐狮接过那瓶水，很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身，可在他眼里，这瓶水仿佛是什么珍宝。

他握紧了瓶子，指尖碰到她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细腻的触感。

唐狮谢…谢谢……

唐狮看着杨雪，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巨大的喜悦过后，是熟悉的、面对她时容易出现的笨拙和词穷。

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没话找话般开口

唐狮那个……图书馆的工作，做完了？

杨雪嗯，刚结束。

唐狮哦……那累不累？

杨雪还好，不累。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没有中午在食堂时那么尴尬，汗水顺着唐狮的鬓角滑下，他胡乱用手抹了一把。

杨雪看在眼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杨雪擦擦汗吧…

唐狮看着她递过来的，带着淡淡清香的面巾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接过

唐狮啊，谢谢…

他用纸巾胡乱在脸上擦着，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巾扯破，耳根又悄悄红了。

两人站在体育馆侧门的门口，一个门内，一个门外，中间隔着门槛。

傍晚的风从门口吹过，带来一丝凉爽，也吹动了杨雪颊边的碎发。

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洒过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

体育馆里还没走完的队员和一些收拾场地的人，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看到平时在球场上横冲直撞、脾气有点冲的唐狮，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个文静秀气的女生面前，一个个都憋着笑，互相使着眼色，却没人上前打扰。

“咳咳！”

教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目光在唐狮和杨雪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但脸上还是板着的。

唐狮，还不去换衣服拉伸？待会儿着凉了，耽误训练我找你算账！

唐狮嗯，我这就去。

杨雪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杨雪我先回去了，再见。

杨雪对唐狮露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宿舍走去。

而唐狮似是沉浸在了这个笑中，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唐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