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瓜田月下
我们村西头,淌着一条很宽的河。河水不急,像条懒洋洋的老水牛,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两岸。河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多是些笔直窜天的杨树和枝条婀娜的柳树,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绿色的海。
林子边上,有一块被张大爷侍弄得像绣花枕头似的瓜地。方方正正几十垄,碧绿的瓜秧匍匐在松软的沙壤上,大大小小的西瓜、甜瓜藏在叶蔓间,鼓胀着,酝酿着夏日的清甜。张大爷是侍弄瓜果的老把式,他侍弄的瓜,沙瓤红得透亮,甜瓜香得醉人。每年西瓜快熟透的时节,便是张大爷的“戍边”之时。
天擦黑,张大爷在家囫囵扒拉完晚饭,一抹嘴,抄起他那杆老伙计——一根油光水滑、手腕粗细的荆条棍,再揣上那支昏黄但结实的老式手电筒,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边上的小土屋走。那小屋简陋,泥坯墙,茅草顶,胜在离瓜地近,能镇住那些夜里惦记瓜甜的“梁上君子”——山里的野狸子,地里的田鼠,还有那些贪嘴的鸟雀。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瓜田镀了层金边。张大爷刚走到瓜地边,还没进林子,就听见篱笆那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在傍晚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老人心头一紧,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贼?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自己用硬树枝和荆条精心扎起的篱笆上。只见篱笆的一个豁口处,卡着一个圆滚滚、灰扑扑的“刺球”!是一只大肚子刺猬!它显然是想钻进来偷瓜,却被卡住了。更要命的是,它背上那密密麻麻的尖刺上,竟扎着半块刚啃下来的西瓜!鲜红的瓜瓤,翠绿的瓜皮,汁水顺着它灰褐色的尖刺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篱笆下的泥土里。
那刺猬看见张大爷走近,绿豆似的小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它拼命地扭动、挣扎,背上的刺刮拉着篱笆的树枝,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扎着的那半块西瓜也跟着晃荡,显得笨拙又狼狈。它急促地喘息着,肚子鼓得像个快要撑破的皮球,显然是快要生了。
张大爷举起的荆条棍顿在了半空。他看着刺猬那惊恐绝望的眼神,看着它鼓胀的肚子,心头那股护瓜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涌上来的是一股酸软的怜悯。这畜生,也不过是饿极了,想给肚里的崽子弄口吃的罢?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没有用棍子打,反而小心翼翼地用那根粗壮的荆条棍,轻轻拨弄着卡住刺猬的篱笆豁口。他动作很慢,生怕棍子上的毛刺再伤着它。“别怕,别怕,”他嘴里低声念叨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快走吧……下次馋了再来,别钻这篱笆了,我给你……找个熟透的好瓜吃,管够。”
豁口被拨弄大了些,刺猬“噗通”一声滚落在地。它似乎有些懵,蜷缩在原地,警惕地竖起尖刺,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大爷。几秒钟后,它才像是回过神,笨拙地转过身,迈开四条小短腿,带着背上的“西瓜盔甲”,一溜烟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林子里,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张大爷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的笑意。他弯腰捡起地上被啃剩下的那半块西瓜,随手扔到远处的草丛里。转身继续巡查瓜地时,晚风吹过瓜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心头莫名地松快了许多,仿佛这片土地,连同那些潜藏在暗夜里的生灵,都与他有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第二章 夜半叩门
日子在瓜田的香气和夜晚的虫鸣中滑过。西瓜一天天鼓胀起诱人的弧度,甜瓜的香气在夜晚的微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张大爷每晚依旧带着他的棍子和手电,守卫着这份即将成熟的甜蜜。
这天夜里,张大爷在小土屋的硬板床上睡得正沉。河水的呜咽和树叶的沙沙是天然的催眠曲。突然,一阵异样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虫鸣。那声音短促、急切,带着一种抓心挠肺的焦虑感——“唧唧!唧唧唧!”
声音就在小屋门外!
张大爷一个激灵坐起身,多年的警觉让他立刻抓起了枕边的老手电。他摁亮开关,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下意识地照向门口的地面——
光柱所及之处,一片水光粼粼!
张大爷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哆嗦——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那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汩汩”地从门缝下涌进来,迅速上涨!
“不好!”张大爷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上游发洪水了!这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这条河看着温顺,可一旦上游山里下了暴雨,它发起怒来,可是能吞掉半个村子的!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放在门后的荆条棍(此刻更像是探路的拐杖),哗啦一声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哪里还是他熟悉的瓜田和林地?一片浑浊的、翻滚着泡沫的黄汤,已经淹没了小屋的门槛,正汹涌地灌入!水面上漂浮着断枝、烂叶,还有他精心侍弄的西瓜,像一个个绝望的绿色头颅,在浊浪中沉浮。水势湍急,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咆哮。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在手电筒昏黄光圈的边缘,小屋门槛外那块唯一还没完全被淹没的泥地上,正站着那只大肚子刺猬!它浑身湿透,尖刺紧贴着身体,显得更加瘦小。它正对着门的方向,仰着小脑袋,发出更加急促、尖锐的“唧唧”声!小小的前爪焦躁地扒拉着湿泥,像是在拼命地敲门、呐喊!
是它!是它来报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张大爷!他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屋里的东西,只抓着手电和那根棍子,咬紧牙关,一步就跨进了门外齐膝深、冰冷刺骨、还在迅速上涨的洪水里!
水流的冲击力大得惊人!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浑浊的泥水呛进了口鼻。他死死攥着荆条棍,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岸堤方向的记忆,在没膝的洪流中,像一截枯木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着不远处那道如同生命线般的大堤挣扎而去!身后,那间守护了他无数个瓜田之夜的小屋,像一叶纸船,在汹涌的浊浪中剧烈地摇晃着,很快就被吞没了大半。
当他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大坚实的河堤,浑身湿透,泥浆裹身,累得瘫倒在冰冷的堤面上,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力气时,他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回头望去,用手电筒颤抖的光柱扫射——
眼前,已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翻滚咆哮的汪洋!他的瓜田,那片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碧绿,完全消失了。他住了无数个夜晚的小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屋顶轮廓。远处村庄的方向,也传来隐隐的哭喊和狗吠。这是村里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洪水!
晚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张大爷瘫坐在泥泞的堤岸上,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黄汤,心脏狂跳不止。劫后余生的庆幸,瓜田尽毁的心痛,交织在一起。但最清晰的,是那只在浊浪滔天、生死一线之际,用急促叫声撞开他生路的刺猬身影。那小小的、湿漉漉的身影,此刻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
第三章 水退情长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慢。几天后,浑浊的河水才恋恋不舍地退回了河床,留下满目疮痍。大地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腥臭的淤泥,倒伏的树木,折断的篱笆,还有那些被泡烂、冲散的西瓜甜瓜的残骸,一片狼藉。
张大爷几乎是水一退到能下脚,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黏腻的淤泥,心急如焚地奔向他的瓜地,奔向那片小土屋的废墟。瓜田是毁了,但他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那只救了他命的刺猬呢?它和它肚子里的崽子,能逃过这场浩劫吗?
小屋只剩下一堆倒塌的泥坯和散架的茅草。张大爷的心揪紧了。他举目四望,在泥泞和狼藉中搜寻着那一抹灰褐色。
忽然,他浑浊的眼睛一亮!在小屋废墟旁,那棵被洪水冲刷得几乎连根拔起、却奇迹般歪斜着没有倒下的老柳树上,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瑟缩在粗壮的树杈间!正是那只大肚子刺猬!它浑身沾满了泥浆,尖刺上挂着水草,显得疲惫不堪。它紧紧抱着树枝,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洪水的肆虐中耗尽了所有力气。那棵老柳树,成了它和它未出世孩子的诺亚方舟。
“哎哟!还在!还在啊!”张大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它。刺猬也看见了他,没有惊慌逃跑,只是抬起小脑袋,湿漉漉的小眼睛望着老人,发出了一声微弱却安心的“唧”声。
张大爷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围着瓜田走了一圈,发现靠近河岸的几垄地势较高的瓜秧,虽然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淤泥深埋,但竟然还有些根茎顽强地活着,甚至有几个藏在深处的小瓜幸存了下来!这让他灰暗的心底,又透进了一丝光亮。
第四章 瓜瓤如花
张大爷重新扎起了篱笆,清理了淤泥,小心侍弄着那些劫后余生的瓜秧。日子在重建中慢慢流淌。
自那以后,瓜田边的篱笆下,总多了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清冽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有时,张大爷会挑一个最早熟透、沙瓤红得最诱人的西瓜,或是香气最浓郁的甜瓜,细细地切成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清水碗的旁边。
傍晚,他常常搬个小马扎,坐在离篱笆不远的瓜棚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袅袅的青烟升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不一会儿,篱笆的缝隙里,就会探出几个小小的、尖尖的鼻子。接着,一只体型稍大的刺猬,带着四只圆滚滚、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小刺猬崽,会笨拙地钻出来。它们凑到碗边,先是警惕地嗅嗅清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围到那堆鲜红的西瓜块或金黄的甜瓜块旁,小脑袋一点一点,贪婪地啃食起来。安静的瓜田边,只听见细微的“咔嚓咔嚓”啃食声。
夕阳的金辉洒在它们身上,给灰褐色的尖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小家伙们啃得欢快,鲜红的西瓜瓤汁水沾满了它们小小的嘴巴和鼻子,有的甚至糊到了脑门上,像戴了一朵俏皮的小红花。
张大爷默默地抽着烟,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旱烟辛辣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瓜田泥土的腥气和瓜果残余的甜香。他看着那几只无忧无虑啃食瓜果的小刺猬,看着那片虽然受过重创、却在顽强生长、再也不受田鼠困扰的瓜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流淌过他被岁月和洪水冲刷得有些冷硬的心田。嘴角,不知不觉便向上弯起了一道柔和的弧度。
洪水冲走了许多,却也留下了最珍贵的东西。那篱笆下的清水碗,那切好的瓜块,那几只沾着红瓤像戴了花的小脑袋,便是这乡土人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契约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