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槐花把校园染成了白色的海,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走廊的栏杆上、操场的跑道上,还有知颜汐摊开的物理笔记上。她捏起那片小小的花瓣,夹进本子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收藏一个春天的秘密。
物理竞赛的结果出来了,她拿了二等奖。林薇薇抱着她的脖子尖叫:“颜汐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办公室里,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果然没看错你”,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都笑着递来奖状。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回到教室,看见桌角那支梁川送的笔,才忽然想起——还没告诉他这个消息。
她找出那个写着陌生地址的信封,想了很久,才在信纸上写下:“物理竞赛结束了,拿了二等奖,不算太好,但尽力了。学校的槐花开了,很香,你那边呢?”
写完又觉得太啰嗦,揉掉重写,最后只留下“我拿奖了,槐花很好”八个字。简洁得像他寄来的明信片,却藏着千言万语。
去邮局的路上,她又遇见了程黎和吴朝晖。他们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程黎手里拿着份活动策划书,吴朝晖在旁边指着某一页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暖融融的。
“恭喜你啊颜汐,”程黎先看见了她,笑着举起手里的策划书,“学生会准备办个表彰大会,到时候你可得上台发言。”
“我不太会说话。”知颜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吴朝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就说点心里话就行,比如……感谢谁之类的。”
知颜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是啊,该感谢谁呢?感谢老师的教导,感谢林薇薇的陪伴,还是……感谢那个送她笔、听她弹吉他的少年?
表彰大会那天,知颜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后台候场时,手心全是汗。林薇薇在旁边给她补妆:“别紧张,就当是给梁川做汇报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像真的是这样,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台下看着,让她既紧张又安心。
轮到她发言时,聚光灯打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往七班的方向飘。那个座位上坐着新转来的同学,陌生的面孔,却让她想起第一次见梁川时的样子——他也是这样,带着点桀骜不驯,把整个青春都活得热气腾腾。
“……我想感谢很多人,”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晰,“感谢老师的指导,感谢同学的帮助,还有……感谢一个已经离开的朋友。”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看见程黎和吴朝晖坐在第一排,眼里带着鼓励的笑;看见胖子在七班的队伍里,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见林薇薇冲她挤眼睛,口型说着“真棒”。
原来被这么多人惦记着,是件这么温暖的事。
发言结束后,她刚走下台,就被一个陌生的男生拦住了。“你好,”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新转来的,在七班,听说你物理很好,能不能……借我笔记看看?”
知颜汐愣了一下,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忽然想起梁川第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样子。“可以啊,”她笑了笑,“放学我给你送过去。”
男生高兴地道了谢,转身跑回了座位。林薇薇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哟,新同学对你有意思啊?”
“别胡说。”知颜汐的脸颊发烫,心里却像被槐花蜜浸过,甜甜的。
放学时,她把笔记送到七班,新同学正在收拾书包,桌角摆着本篮球杂志,和梁川以前那本一模一样。“谢谢你啊,”他翻开笔记,忽然指着某页的批注,“这字好眼熟,好像我表哥也这么写字。”
“你表哥?”知颜汐有点好奇。
“嗯,叫梁川,”男生笑了笑,“之前也在这个班,说这里的物理老师特别严。”
知颜汐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世界这么小,兜兜转转,总能听见他的消息。
“他还说,”男生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张明信片,“让我转交给你,说怕寄丢了。”
明信片上是片金色的麦田,背面用熟悉的潦草字迹写着:
“听说你拿奖了,学霸就是不一样。我下个月要搬家了,去南方,离海很近。以后可能没法寄信了,不过……”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写了什么,只隐约能辨认出“吉他”“记得”几个字。
知颜汐捏着明信片,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这就是最后一封了,原来连告别都这么猝不及防。
走出教学楼时,槐花还在落,像场温柔的雪。她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那个黑色笔记本里,放在梁川送的笔旁边。四支笔,两片梧桐叶,三张纸条,还有这张明信片,构成了整个青春里,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颜汐!”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你好久了,去吃冰淇淋啊!”
“来了!”她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校门口跑。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想要飞翔的翅膀。
路过操场时,她看见新转来的男生正在打球,动作笨拙却很认真,胖子在旁边指导他,像当年梁川教他那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圈金边,像幅未完待续的画。
知颜汐忽然觉得,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就像槐花会落,但明年春天还会开;就像梁川会走,但关于他的记忆,会永远留在这个校园里,留在每一阵风吹过的花香里。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袋,四支黑色水笔静静地躺着。或许有一天,这些笔会用完,笔记本会泛黄,记忆会模糊,但那些曾经被照亮过的瞬间,永远都在。
就像这个槐花纷飞的午后,她站在青春的岔路口,终于敢笑着说:
再见了,梁川。
再见了,我的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