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林野睁开眼时,正对着块布满裂纹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片惨白的吊顶。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陷在张掉漆的单人沙发里,身下的布料磨得皮肤发疼。四周是间老旧的客厅,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点若有似无的铁锈气。
“醒了?”
声音从斜对面传来。林野转头,看见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个男人。
男人穿件黑色连帽衫,兜帽没拉,露出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正垂眼打量手里的东西——张烫着金边的猩红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凸起的暗纹字:【欢迎来到第一扇门:午夜童谣】。
林野低头,发现自己膝盖上也放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
“这是哪儿?”林野的声音有点哑,他记得自己明明在抢救室,车祸现场的玻璃碎片扎进腹部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里,可现在摸过去,伤口处只有平整的皮肤,连道疤痕都没有。
男人抬眼,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审视。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在窗外透进来的昏沉天光里,像掺了冰的玻璃。“不知道。”他言简意赅,把烟盒扔过来,“要抽吗?”
林野没接。他注意到男人手腕上戴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蒙着层雾,指针卡在11点58分,一动不动。
“其他人呢?”林野环顾四周。客厅里摆着五张沙发,除了他和男人,另外三张上也坐着人,显然都刚醒,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茫然。
靠窗的沙发上,穿校服的女生正抱着书包发抖,校服裙洗得发白,裙摆沾着片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她旁边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却没打领带,领口松垮地敞着,手指不停地摩挲公文包的锁扣,指节泛白。
最后一张沙发空着,但扶手上搭着件工装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扳手,金属表面映着天花板的裂纹,看着有点瘆人。
“咚——”
老式挂钟突然响了一声,震得林野心脏猛地一缩。墙上的钟摆停在12点整,指针红得像血。
几乎同时,所有人手里的猩红信封突然自己打开了,掉出张烫金卡片。
林野捡起卡片,上面的字迹像是用鲜血写就,触目惊心:
【副本名称:午夜童谣】
【任务目标:在黎明前找到失踪的小女孩“安安”】
【任务提示:不要相信镜子里的倒影,不要回应窗外的呼唤,不要在午夜三点后仍停留在二楼】
【参与人数:5】
【失败惩罚:永远留在副本】
“副本?任务?这他妈是在拍电影吗?”西装男突然站起来,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盒蓝色药片。他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我下午还有个会……我儿子今天生日……”
“张总?”穿校服的女生突然小声开口,“您是盛远集团的张启明张总吗?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您。”
张启明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你认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不止我们。”林野打断他,指了指空沙发上的工装外套,“还有一个人没醒。”
话音刚落,通往走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壮的男人扶着墙走出来,他额角淌着血,左手捂着右臂,白色的工装上洇开大片暗红。看见客厅里的人,他皱了皱眉,声音粗哑:“这是哪儿?我刚才在工地……”
他叫赵磊,是附近楼盘的建筑工人。林野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拼出大概:他正在脚手架上拆模板,突然一阵眩晕,醒来就在这栋房子的走廊里,还差点被掉下来的吊灯砸中。
“我叫林野,自由摄影师。”林野简单介绍自己,目光落在最后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身上。
男人把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淡淡道:“沈倦。”
没有多余的信息,像他这个人一样,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我叫李萌萌,高二学生。”女生怯生生地补充,“我刚才在教室里考试,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着,眼圈红了,“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送饭呢,她得了尿毒症……”
客厅里陷入沉默。五个人,来自不同的世界,却被同一封诡异的邀请函拽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墙上的挂钟指针纹丝不动,可林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目光越来越冷。
“任务说要找一个叫安安的小女孩。”沈倦突然开口,站起身走向窗边。窗帘是深褐色的,布料厚重,他伸手拉开一角,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能隐约看见院子里的枯树,枝桠扭曲,像伸向天空的鬼爪。“现在是晚上11点59分。”他看了眼手表,“离黎明还有六个小时。”
“可这房子这么大,我们怎么找?”李萌萌抱紧书包,声音发颤,“任务提示还说……不能相信镜子,不能回应窗外的声音……这地方好吓人。”
张启明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惨白地指向楼梯口:“刚才我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听见二楼有小孩唱歌……唱的是《摇篮曲》,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话刚说完,整栋房子突然晃了一下,头顶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的光线里,墙上的挂钟发出齿轮错位的“咔咔”声,指针倒转着指向午夜三点。
“呜……哇……”
一阵小孩的哭声突然从二楼传来,凄厉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紧接着,一首跑调的童谣顺着楼梯飘下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小宝宝,快睡觉,梦里有颗糖啊……”
“糖儿甜,糖儿香,吃完别想家啊……”
李萌萌吓得尖叫一声,躲到张启明身后。赵磊握紧了口袋里的扳手,警惕地盯着楼梯口。林野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注意到沈倦的反应——男人依旧站在窗边,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谁……谁在唱歌?”张启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倦终于回头,浅色的瞳孔在闪烁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冷:“看来,我们的任务目标,‘安安’,在楼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任务提示说,午夜三点后不能留在二楼。现在离三点还有不到十分钟,要么上去找她,要么等着失败。”
“失败惩罚是……永远留在这儿?”李萌萌的声音带着哭腔。
“或者更糟。”林野补充道。他刚才仔细看了卡片,“永远留在副本”这几个字的墨迹像是活的,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红光,像在暗示更恐怖的结局。
楼梯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童谣声越来越近,跑调的旋律里混进了窃窃私语,像是有个孩子在耳边吹气。
赵磊咬了咬牙,举起扳手:“妈的,拼了!我女儿跟安安差不多大,不能不管!”他的女儿去年被查出白血病,现在还在医院化疗,他来城里打工,就是为了赚医药费。
张启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他的公文包里,除了药片,还有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灿烂,怀里抱着个奥特曼,正是他今天要过生日的儿子。
李萌萌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沈倦,最终攥紧书包带:“我也去。我……我不怕。”她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个绣了一半的平安符,是给住院的妈妈准备的。
林野最后看向沈倦。男人已经拉开了通往楼梯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灭,照亮一级级积满灰尘的台阶。
“走了。”沈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五个人鱼贯走进走廊,身后的客厅门“砰”地一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楼梯上方的童谣声还在继续,跑调的旋律缠绕着每个人的神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林野走在中间,左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那是他唯一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他注意到沈倦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得惊人,连灯泡炸裂时溅起的玻璃碎片都没让他停顿半分。
二楼的走廊更长,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儿童贴纸,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小熊和兔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是腐烂的糖果。
“安安?”赵磊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在哪儿?我们是来帮你的。”
没有回应。童谣声停了。
死寂中,林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滴答”声。他回头,看见张启明正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此刻表盘漆黑一片,指针消失了,只有一滴滴暗红色的液体从表盖里渗出来,落在地上,像血。
“这……这不是我的表……”张启明惊恐地想把表摘下来,却发现表带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也弄不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突然开了道缝,里面透出微弱的绿光。
沈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走过去。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间儿童房。
墙上贴着星星月亮的墙纸,大多已经剥落,露出后面深色的污渍。角落里的婴儿床翻倒在地,床单上绣着的小熊被撕成了碎片。而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跪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支绿色的蜡笔,在墙上画着什么。
“安安?”林野轻声问。
小女孩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挥舞着蜡笔。绿色的线条在墙上蜿蜒,画出一个个扭曲的小人,每个小人的脖子上都套着根绳子,吊在歪歪扭扭的树上。
“她……她在画什么?”李萌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倦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脚上。那双光着的小脚沾满了泥土,脚踝处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
“月儿明,风儿静……”
小女孩突然又唱了起来,声音还是那股跑调的甜腻,可这次,林野听出了不对劲。
这声音,不是从女孩嘴里发出来的。
声音来自……镜子。
儿童房的衣柜门上嵌着一面穿衣镜,此刻镜面蒙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映出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比小女孩高得多,佝偻着背,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正随着女孩的歌声轻轻晃动。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倒影。”林野突然想起任务提示,心脏猛地一沉。
几乎同时,镜子里的影子动了。它缓缓抬起头,白雾散去,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手里牵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镜外小女孩的脖子上。
“找到你了……”
镜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尖利,像用指甲刮过玻璃。
女孩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林野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接住她,却发现怀里的“安安”轻得像片纸。他低头一看,瞬间浑身冰凉——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孩,只是个塞满稻草的布偶,连衣裙里面,露出半截生锈的铁架。
而墙上的绿色蜡笔画,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原本吊死的小人下面,多了五个新的轮廓,每个轮廓的头顶,都写着一个名字。
林野。
沈倦。
张启明。
李萌萌。
赵磊。
“咔咔。”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突然开始转动,鲜红的数字跳动着,指向——
午夜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