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顾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偶尔有模糊的碎片闪过——狰狞的鬼脸，喷溅的精血，手腕密密麻麻的刺痛，还有……一股带着奇异檀草气息的、温热的灰白色粉末……

云清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腾欲呕。她强忍着不适，急促地喘息着，试图看清周围。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惊人的柔软和温暖。那不是她出租屋冰冷坚硬的硬板床，而是一种仿佛能让人陷进去的、包裹着每一寸疲惫的柔软触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干净、清爽、带着淡淡松木和阳光晒过织物气息的味道，与她那个混杂着檀香、陈旧纸张和阴冷气息的小房间截然不同。

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极高的、镶嵌着简洁石膏线条的天花板。一盏造型优雅、散发着柔和暖光的水晶吊灯悬挂在中央。身下是宽大得惊人的床铺，铺着触感细腻、颜色素雅的纯棉床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隐约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和近处精心修剪过的花园轮廓。房间的布置低调而奢华，每一件家具都线条流畅，质感温润，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昂贵。

这里是……哪里？

云清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四肢百骸便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软无力感，尤其是胸口，如同被巨石碾压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舌尖更是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精血损耗带来的巨大亏空感，如同抽干了她的骨髓。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云清猛地转头。

顾衍站在敞开的门口。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材质柔和了他身上那股惯有的、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左手手腕处被一层干净的白色绷带仔细包裹着，隐隐透出一点药味。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深不见底的凝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

他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碗，碗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一股清甜的米香混合着药材的微苦气息飘散过来。

“感觉怎么样？”顾衍迈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到她。他将瓷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云清依旧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

“死不了。”云清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她撑着身体，试图靠坐起来，动作却显得格外吃力。

顾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忌讳。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柔软的靠枕，垫在了云清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云清微微一怔。她抬眼，再次看向顾衍。此刻的他，褪去了商界巨鳄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意和一种……近乎脆弱的真实感。手腕上缠绕的绷带，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这是哪里？”云清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问。

“我家。”顾衍言简意赅，指了指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刚让厨房熬的参苓小米粥，加了点安神的药材。你元气大伤，需要温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上位者的安排感，却没了之前的傲慢，反而透着一丝笨拙的关切。

云清没有拒绝。她确实饿极了，体内空荡荡的，急需补充。她接过顾衍递来的勺子，动作还有些不稳，舀起一勺温热的粥，慢慢送入口中。清甜的米香混合着人参和茯苓特有的微苦回甘，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缓缓在冰冷的胃里弥漫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安静而专注。

顾衍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深沉，室内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两人，气氛有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那块玉……”顾衍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样了？”

云清咽下一口粥，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用精血暂时封印了它的核心邪力。但它本身材质特殊，是极阴的血煞玉髓，又被人以极其恶毒的秘法祭炼多年，吞噬了太多生机怨念，已成‘器魔’。寻常手段无法彻底毁灭，强行摧毁只会导致怨气爆发，祸及无辜。”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器魔？”顾衍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冰冷，“那它现在……”

“暂时安全。”云清睁开眼，看向顾衍，“我把它封在你这里了。确切地说，是封在你家地下深处，一个临时布置的‘困灵阵’里。你这里的……地脉之气比较厚重，能暂时压制它，延缓它冲破封印的速度。”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封印维持不了多久。”

顾衍的眉头紧紧拧起。那块差点要了他命、又几乎害死云清的邪物，此刻竟然就深埋在他家的地下？这感觉如同在心脏旁边安放了一颗不定时炸弹。但他没有质疑云清的决定，只是沉声问：“多久？”

“看它的反噬强度，还有……我的恢复情况。”云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顾衍听出了其中的虚弱，“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封印之力会随时间流逝减弱。在这期间，它可能会逸散出一些残余的怨气，影响靠近的人，让人做噩梦、心神不宁，甚至体弱生病。让你的人远离地下储藏室那片区域。”

顾衍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我会安排。”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清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你需要什么？药材？补品？还是……安静的环境？尽管开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

云清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点粥喝尽，空碗递还给顾衍。胃里的暖意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精神也清明了一些。她抬眸，目光清冽，如同终南山巅融化的雪水，直直地看向顾衍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墨瞳。

“那些东西，暂时不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现在，告诉我。”

“顾衍。”她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房间里，“那块‘血煞夺魂玉’，是谁给你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衍端着空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邃的眼瞳猛地一缩！云清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向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被刻意尘封、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角落！

过往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带着尖锐的棱角，瞬间刺入脑海——

十年前。顾氏集团风雨飘摇。父亲骤然离世，留下巨额债务和虎视眈眈的旁系。母亲在重压下精神崩溃。他，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空有满腔抱负却被现实碾得粉碎的年轻人，站在悬崖边缘，孤立无援，四面楚歌。公司董事会上的冷嘲热讽，银行冰冷的催款单，母亲在疗养院里歇斯底里的哭喊……每一幕都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那个雨夜。

老宅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书卷气和昂贵雪茄味道的书房里。

一个身影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灯光只照亮了那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和握着红酒杯、指节分明的手。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沉、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小衍啊，”那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关切，“别硬撑着了。顾家现在这摊子，不是你一个人扛得动的。”

他沉默地站着，雨水顺着湿透的头发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到他的胸口。

“三叔……帮不了你太多。”那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心疼，“但这个东西……”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轻轻推到顾衍面前。

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块通体漆黑、光泽内敛、触手温润的玉表。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玉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着幽冷神秘的光泽。

“这是早年收来的一块古玉，据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宝贝，能辟邪安神，聚拢气运。”三叔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深邃，“你戴着它，就当是三叔的一点心意。它能护着你，渡过难关。记住，任何时候都别摘下来。”

那一刻，那块冰冷的黑玉，仿佛成了溺水中唯一的浮木。他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戴在了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奇异地带给他一丝扭曲的、虚幻的安定感。

后来……他确实“渡过”了难关。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铁血手腕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被命运眷顾般的“运气”。顾氏在他手中起死回生，甚至比父亲在世时更加庞大。而那位“雪中送炭”的三叔顾明远，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最信任的家族长辈、集团的副董事长，地位尊崇。

十年了……他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天。

直到那块被他视为护身符、从未离身的玉表，显露出狰狞的恶魔面目！直到那无数根扎根在他血肉里的黑色丝线被生生拔出！直到那怨毒的鬼脸和毁灭性的黑光！

顾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至亲之人、在背后捅了最深、最毒一刀的、彻骨的冰冷和滔天的愤怒！那愤怒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的外壳下疯狂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握着空碗的手指，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云清那双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真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等待答案的平静。

顾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

“顾明远。”

“我的……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