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桂花糕铺在巷尾,木招牌被晒得褪了色。鱼逍捏着油纸包出来时,热气混着桂花香扑在两人脸上。
“刚出炉的最软。”他递过一块,自己先咬了半口,糖霜沾在嘴角,像落了点月光,“比民宿早餐的面包有烟火气。”
煦允咬了口,糯米的甜混着桂花的香漫开,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来买糕,老板总多塞块在他兜里。“这家开了三十年,”他说,“老板的女儿小时候总蹲在门口看薄荷溪。”
鱼逍忽然举着相机往溪边跑,镜头对着蹲在石阶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正摆弄片银边薄荷叶。“像不像小时候的你?”他回头喊,快门声惊得女孩抬头,眼里映着溪水的蓝。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薄荷田,鱼逍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手机,一张张翻给煦允看。有沾着露水的花瓣,有溪底的鹅卵石,还有爷爷翻晒薄荷时,竹椅旁打转的光斑。
“这张最好。”煦允指着一张侧影,是鱼逍蹲在溪边调镜头,阳光透过他的发梢,在水面投下细碎的金点。
鱼逍忽然笑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等回去洗出来,送你一张。”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里的薄荷田,“花期还有十天,对吧?”
“嗯。”煦允望着远处的溪水,忽然想起爷爷今早说的话——“薄荷花谢了,溪水里的灵气也会歇一阵子。”
傍晚时,鱼逍抱着相机来敲门,帆布包上还别着片晒干的薄荷叶。“煮了薄荷茶,”他晃了晃手里的白瓷壶,“来你家蹭个院子喝茶?”
爷爷已经回屋歇着了,院里的竹椅还留着阳光的温度。鱼逍把茶杯摆到石桌上,倒茶时,茶香混着晚风里的花香漫开来。“比民宿的水甜,”他咂咂嘴,“果然是有灵气的溪。”
暮色漫上来时,两人靠着竹椅看天。鱼逍忽然说起自己的相机,是父亲留下的旧款,镜头上的划痕是十年前拍暴雨时摔的。“他说拍照能留住时光,”鱼逍指尖划过镜头,“就像这薄荷,每年开一次,其实是把去年的夏天藏进了花瓣里。”
煦允没说话,只看着石桌上的茶杯。茶叶在水里舒展,像片刚落下的花瓣。
鱼逍忽然起身,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枚银鱼书签,和他袖口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鱼眼睛的位置镶着点碎蓝的玻璃。“给你的,”他挠挠头,“早上在镇里的老银铺看见的,老板说这玻璃是用忘川溪的沙子熔的。”
书签放在掌心,凉丝丝的像块溪水里的石头。煦允抬头时,正撞见鱼逍眼里的光,比茶杯里晃悠的月光还要软。
“花期过了,你要走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晚风里轻轻飘。
鱼逍望着远处的薄荷田,花瓣在暮色里像片淡紫的雾。“再待一阵子,”他说,“等把这里的月光也拍进相机里。”
夜深时,煦允把新的银鱼书签别在床头的诗集上。窗外的溪水还在流,像是在数着花瓣落下的声音。手机屏幕亮着,鱼逍发来张刚拍的照片:院角的薄荷丛里,一只萤火虫正停在叶片上,尾端的光映着露水,像颗不会灭的星星。
消息框里写着:“晚安,别关窗,萤火虫会进来。” 萤火虫的光在窗台上明明灭灭,煦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对话框里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窗外的薄荷田在夜里泛着淡青的光,薄荷花的香气比白日里更沉,混着溪水的潮气漫进窗来。他摸出那枚银鱼书签,月光落在碎蓝玻璃上,真像把忘川溪的一小块天空嵌在了里面。
第二天清晨,煦允被相机快门声吵醒。推窗时,正看见鱼逍蹲在院角的薄荷丛前,镜头对着沾着晨露的花苞。“早啊,”鱼逍回头笑,发梢还挂着点露水,“薄荷花苞比昨天鼓了些,像攒着劲儿要开。”
爷爷在廊下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转着圈,忽然开口:“今天该收第一茬薄荷尖了,晒好了能存到冬天。”
鱼逍立刻举着相机凑过去:“我帮您搭把手?”他学着手腕翻飞的动作,竹条却总缠成一团,逗得爷爷直笑。煦允蹲在旁边摘薄荷尖,指尖沾着清凉的香气,看鱼逍笨手笨脚地帮着递竹条,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暖得像块化不开的糖。
午后忽然起了风,天边滚来层薄云。鱼逍拉着煦允往薄荷田跑,说要拍风吹花田的样子。风过时,淡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来,粘在鱼逍的发间、肩头,像落了场细碎的雪。“别动。”煦允忽然伸手,替他摘下沾在衣领上的花瓣,指尖擦过颈侧时,两人都顿了顿。
风里的花香忽然变得很浓,鱼逍的相机忘了按快门,只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天上的云还要软。
薄荷花期的第九天,镇上下了场小雨。两人躲在廊下看雨,薄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捧着串碎掉的星星。鱼逍忽然翻出相机,翻到最初拍的那张羊角辫女孩的照片:“明天该去跟她说声谢谢了,那天的照片还没给她。”
煦允点头时,看见爷爷站在屋檐下,正望着薄荷田出神。雨丝落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层薄霜。
第十天清晨,薄荷花全开了。
淡紫色的花海铺到天边,连空气都染成了浅紫。鱼逍背着相机走在前面,脚步踩在花瓣上,软软的像踩着云朵。他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煦允举起相机:“笑一个,”他眼里映着整片花海,“要把你和今年的薄荷,一起藏进时光里。”
快门声响起时,煦允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或许薄荷花谢了不是灵气歇了,而是把夏天的故事收进了根里,等明年花开时,再把今年的风、今年的雨,还有廊下的茶、檐下的光,全都还给他们。
傍晚喝茶时,鱼逍忽然指着溪面:“看,萤火虫。”
数不清的光点从薄荷田里飞出来,沿着溪水慢慢飘,像把天上的星星撒进了溪水里。煦允摸出那枚银鱼书签,碎蓝玻璃在光里闪着,竟和萤火虫的光融在了一起。
“花期过了,”鱼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着,“但我订了下个月的车票。”
茶杯里的茶叶沉了底,像片落定的花瓣。煦允抬头时,正看见鱼逍眼里的光,比溪水里的萤火还要亮。
“爷爷说,”他慢慢开口,指尖划过杯沿,“薄荷根埋在土里的时候,会把夏天的故事讲给溪水听。”
鱼逍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们就等明年花开,再来听溪水讲今年的事。”
夜风里,薄荷花的香气漫过石阶,漫过竹椅,漫进两人相视而笑的眼里。石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花香,像把这个夏天,轻轻拢成了团不会散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