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同行

林姑娘我还要与师傅西天取经，不能陪你久呆，可有什么想要的下次见面给你带。

林黛玉久久不能回神，原来她的猴是这么顶好的人。

她顿了一下便道：“我也想与你们一道去。”

悟空听罢急忙摇头道：“西天路险又艰难你是万万去不得，去不得！黛玉望着他急得发红的耳根，那撮浅金绒毛都竖了起来，倒真像只被惹恼的小猴儿。她忽然踮起脚，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桃花瓣，指尖故意在那绒毛上轻轻蹭了蹭：“我知道路险。”

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可你说过，葬花时的泪落在花果山，结的果都带着酸。那这一路的风雨，我总该陪着尝几分，才不算白受了你五百年的心疼。”

石猴被她指尖的暖意烫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铁棒“嗡”地一声震颤起来，竟像是在替他着急。“你身子弱，”他急得抓耳挠腮，杏色僧袍的袖子都被扯得歪了，“那路上有吃人的妖精，有烧人的火焰山，你……”

“我有这个。”黛玉抬手抚上发间的绛珠草玉簪，珍珠在雪光里亮得温润，“你说过，照照溪水便能看见我在桃林数桃花。可若我跟在你身后，你回头时，就能看见活生生的我了。”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急与慌，忽然笑了，眉尖那点常年蹙着的愁绪，竟被这一笑融得干干净净：“况且，我不是大观园里那株离了暖房就蔫了的绛珠草。你能为我搬山填海，我便不能陪你走段路么？”

悟尘在旁摇着菩提子串，忽然慢悠悠开口：“大圣，当年你在五行山下，菩萨说‘缘深则聚，缘浅则散’。如今看来，这缘分的深浅，原是由人说了算的。”

石猴猛地转头瞪他，耳后的绒毛却泄了气般耷拉下来。他低头盯着自己常年握棍的手，指节上的薄茧在落雪里泛着白，忽然想起刚才替她拢披风时，触到她颈间那点暖，竟比昆仑雪水熬的药汤更熨帖。

“那……”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忽然放得极轻，“路上有野果子，你若嫌酸，我就替你找甜的。”

黛玉望着他耳尖重新爬上的红，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鬓角那撮浅金绒毛上碰了碰，像落了片极轻的桃花瓣：“好啊。”

风卷着桃花掠过石桌，将那句应许送得很远，远到仿佛能穿透西天路上的层峦叠嶂。石猴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鬓角，指尖竟像沾了火，烫得他只想挠挠头，却又怕碰掉了什么宝贝。

悟尘看着自家大圣那副傻模样，悄悄把铜壶里的雪水又添了些——这趟西行，怕是要多带个盛桃花的锦囊了。石猴揣着那点发烫的触感，转身往石桌旁走时，脚步竟有些踉跄，像踩在刚化的雪水里。他抓起那根金光闪闪的铁棒，却没像往常那样扛在肩上，反而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棒身，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悟尘，”他头也不抬地说，“把我那只装蟠桃干的锦囊拿来。”

悟尘挑眉，从怀里摸出个绣着花果山景致的锦囊递过去。石猴接过来，往黛玉面前一塞：“这里头的桃干是去年晒的，甜得很，路上饿了就吃。”又想起什么，转身从石凳下拖出个小包袱，层层解开，里头竟全是些零碎物事——颗打磨得光滑的红玛瑙，据说是从火焰山脚下捡的；片闪着银光的鱼鳞，说是通天河老鼋送的；还有块巴掌大的暖玉，触手便暖，“这个玉，你贴身带着，夜里歇脚时揣在怀里，比篝火还管用。”

黛玉看着他把宝贝似的东西一股脑往自己怀里塞，像生怕漏了什么，忽然想起前世宝玉送她那些精致却易碎的玉佩，再看看眼前这堆带着风霜气的物件，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都带着。”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递东西时缩回的手，那上面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竟比任何温言软语都实在。

悟尘已将行装收拾妥当，背着个大包袱站在桃林口等。石猴最后检查了遍黛玉的披风，见领口系得严实，才转身道：“走吧。”

黛玉跟在他身后，踩着落满桃花的雪路往雪峰外走。石猴的僧袍在风里扬起，那撮浅金绒毛时不时从耳后探出来，像只探头探脑的小兽。他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见她跟得稳，才又往前迈，活像只护崽的老猴。

“你看，”走到桃林边缘时，他忽然指着远处连绵的雪峰，“过了那道山梁，就是通向西天的路。那里的石头长得怪，有的像蟠桃，有的像猴子，你若喜欢，我就替你搬块小的回来。”

黛玉望着他眼里映出的山影，忽然觉得那些曾在梦里纠缠的潇湘馆、荣国府，都像被这昆仑的雪盖了层薄霜，模糊了轮廓。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珍珠贴着鬓角，暖得刚好：“不用搬，看过便记下了。”

石猴挠挠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悟尘回头朝他们摆手：“大圣，该走了，你那大唐高僧的师傅怕是要念紧箍咒了。”

他这才想起还有个师傅在前方等着，脚步加快了些，却仍不忘侧着身，让黛玉走在风雪小些的内侧。走到山梁尽头时，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花果山·林黛玉”。

“这个，”他把木牌塞进她手里，指腹蹭过她的指尖，“若路上走散了，就拿着这个问人，他们都认得我。”

黛玉捏着那带着松木清香的木牌，忽然笑出声：“你这猴儿，倒像怕我丢了似的。”

“本来就怕。”他说得认真，耳后绒毛又竖了起来，“你不像我，能翻筋斗云，若真丢了，我……”他没说下去，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铁棒，指节泛白。

黛玉望着他眼底的慌，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僧袍一角。那布料粗糙，带着日晒雨淋的气息，却比任何绫罗绸缎都让人安心。

“走罢，”她仰头看他，眉梢眼角都带着暖意，“跟着你，丢不了。”

风卷着最后几片桃花瓣掠过山梁，落在两人相牵的衣角上。石猴低头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袍，像抓住了片不会飘落的桃花，忽然觉得这西行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他大步朝前走去，衣袍被拉得微微绷紧，却没舍得挣开。悟尘跟在后面，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挨在一起，忽然觉得，这趟取经路，怕是要比师父说的，多几分不一样的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