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玫瑰园·五

夜深人静。

欧利蒂丝庄园沉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谧之中，白日的雨汽未散，在窗外凝结成薄薄的雾，月光穿透其中，变得朦胧而泛着冷调的青辉。主宅二楼的起居室内，只余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映照着沙发上奥尔菲斯沉沉睡去的侧影。他大约是在阅读中不知不觉睡去的，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滑落在他手边的地毯上，摊开的书页被炉火映得微微发亮。

睡梦中，他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炉火温暖跳跃的光，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某种梦幻质感的微光，悄无声息地在他前方亮起，驱散了起居室一角沉沉的黑暗。

光芒中央，站着一个小女孩。

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黄金，笔直地垂落至腰际，发梢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蓬松，蕾丝花边精致得如同初雪凝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向着空无一人的壁炉方向。

奥尔菲斯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被一种尖锐的、几乎刺痛的熟悉感驱散。他认得那背影，认得那头发，认得那裙子的样式——那是深埋在他记忆最深处，被火焰和岁月层层封锁的影像。

奥尔菲斯爱丽丝……？

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调，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小女孩仿佛听到了呼唤，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与炉火的微光交织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属于童年爱丽丝·德罗斯的、完美无瑕的面容。白皙的皮肤，小巧的鼻子，花瓣般的嘴唇湛蓝色的眼眸，她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向奥尔菲斯的方向，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

她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着。

就在这时——

在那金色长发、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幻影身后，更深的黑暗开始蠕动、汇聚。

一个高大、瘦削、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黑色轮廓，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它穿着样式古老、线条僵硬的黑色长礼服，如同参加一场沉寂的葬礼。它的脸上……覆盖着一个巨大、弯曲、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鸟嘴面具，那长喙尖锐得如同某种刑具，黑洞洞的眼眶深处，隐隐透出紫色的、诡异的光。

它就像一道凝聚的、纯粹的恶意阴影，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小女孩身后。

奥尔菲斯的呼吸骤然停止。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拉开那个静止的幻影，想要对着那怪物怒吼——但他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沙发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并非来自视觉或听觉，而是直接从他意识的最底层翻涌上来，如同深渊底部泛起的恶臭泡沫。

那个鸟嘴怪物……

那僵硬的身形轮廓，那隔绝一切的黑色礼服，那试图隐藏一切、最终却化为恐怖本身象征的鸟嘴面具……

那是他自己。

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与自我厌弃。是他无法摆脱的、代表着观察、记录、冷漠乃至某种无形暴力的那另一个自我。是那个当年躲进地窖、听着外面惨剧发生而无能为力的男孩，也是后来用文字解剖一切、包括自己的痛苦的小说家。

现在，这个由他自身化身的怪物，正无声地举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枯瘦修长的手，朝着那个静止的、毫无反抗能力的、代表着最初纯真与最终失去的来自回忆的幻影，缓缓挥去——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毁灭性的意图。

不——

那不是要保护。

那是要攫取，要吞噬，要将那最后一点脆弱的、静止的光也拖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奥尔菲斯不——！！！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极致惊惧的呐喊猛地撕裂了起居室的寂静。

眼前只有熟悉的、属于他自己卧室的昏暗景象。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月光，只在缝隙中透入一丝微弱的银灰色。空气里是他熟悉的书卷和旧木头的气息。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而非起居室的沙发。

奥尔菲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急促的呼吸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刚才那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噩梦景象，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只留下阵阵令人战栗的余波和彻骨的寒意。梦中那金发白裙的小女孩，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与从她身后阴影里无声浮现的、戴着礼帽的狰狞鸟嘴怪物——那个他清晰地感知到就是他自己化身的可怖存在——形成了太过尖锐的对比。那怪物伸出的、扭曲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女孩纤细的脖颈，而他却像被钉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极致的纯真即将被自身衍生出的黑暗吞噬。

他喘息着，试图驱散眼前残留的恐怖幻象。冰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痕。寂静中，只有他自己未平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再无睡意。他起身，披上那件常穿的白色西装外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起居室的窗口。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他的目光越过沉沉睡去的花园，径直投向了远处那片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静谧的不归林——以及林间空地上，那架孤零零的秋千。

然后，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秋千上，有人。

月光不似夕阳那般温暖，它是清冷的、银辉色的，如同薄纱般笼罩着那个身影。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金色的长发没有像白日那样束起或编起，而是如同流淌的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后背，随着她微微晃动的动作，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似乎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秋千微微摆动，仰头望着天际的疏星，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她换下了白日那套严谨的正装，此刻的白裙让她看起来褪去了所有伪装，变回了那个不属于欧利蒂丝阴霾的、纯净的本身。

这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致命的错位。窗内的奥尔菲斯瞳孔微微收缩，几乎要以为那骇人的梦境延伸到了现实，或者是他过度紧绷的神经产生的又一个幻觉——那身影，那姿态，那月光下的金色长发与白裙，与他童年记忆深处、也与刚才噩梦中那个静止的幻影，完美地重合了。

是幻觉吗？是那个噩梦的延续？还是……许德拉药剂又在玩弄他的神智？

不，他似乎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穿过夜风的淡淡的落寞与怀念，而非梦中那种凝滞般的静止。

那不是幻影，那是……活生生的、此刻正存在于那里的……

就在这时，秋千上的爱丽丝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晃荡的动作。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看向主宅的方向，只是仿佛感知到了那束穿越夜色、专注而灼热的目光。她微微低下头，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她知道他在看，却并不打算直接回应，只是在等。

当爱丽丝终于抬起头时，她看到起居室窗口处白色西装的身影已经消失。她不禁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奥尔菲斯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几乎是急切地（却依旧克制着脚步声）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主宅走廊，推开了通往花园的侧门。夜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因为噩梦而躁动的血液稍稍冷却，却又因为某种即将到来的相遇而重新变得滚烫。

他踏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地，走向不归林。越靠近，那架秋千和秋千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就越清晰。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轻轻晃荡着，仿佛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直到他的脚步声停在秋千后方不远处，她才缓缓地、像是刚刚发现他一样，转过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庞白皙得几乎透明，金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深色的眼眸望向他，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等待已久的了然。

爱丽丝·德罗斯奥尔菲斯先生？

她轻声开口，声音像夜风一样轻柔。

爱丽丝·德罗斯您也……睡不着吗？

奥尔菲斯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自己被一个自己是怪物的噩梦惊醒？还是说在窗口看到了与童年幻影重合的她？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哑。

奥尔菲斯夜晚的庄园，很安静。适合思考。

他的目光落在她随风轻轻飘起的裙摆和发丝上，又快速移开，落在秋千粗糙的木质座椅上。

奥尔菲斯你……很喜欢这里？

他问，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爱丽丝·德罗斯嗯。

爱丽丝轻轻应了一声，脚尖点地，让秋千微微前后晃动。

爱丽丝·德罗斯小时候……总觉得这里能荡到最高，好像伸手就能碰到树顶的叶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的怅惘。

两人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林间，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奥尔菲斯需要……推一把吗？

奥尔菲斯忽然问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提议脱口而出，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个他们最熟悉的模式。

爱丽丝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德罗斯……好。

奥尔菲斯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上前一步。他的手掌轻轻握住了秋千两侧略微冰冷的绳索，指尖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她披散在肩后的发丝，那触感柔软而冰凉，像上好的丝绸。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才稳稳地握紧。

他开始用力。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仿佛在重温一个久远到陌生的动作。但很快，记忆深处的本能苏醒。他推着秋千的力道均匀而平稳，让她像一只白色的鸟儿般，轻盈地向前荡去。

秋千越荡越高，带着细微的绳索摩擦声，划破宁静的夜空。爱丽丝的白裙和金色长发在身后飘扬起来，如同绽放的花朵。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的凉意，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脱离了地心引力，仿佛一切沉重都可以暂时抛下。

奥尔菲斯在她身后，沉默地推着秋千。他的目光落在她随风飞扬的发丝和裙摆上，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美得不真实。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不断重叠、分离……最终定格成此刻真实的、失而复得的她。推着秋千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轻盈的重量和每一次荡回的力道，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与玫瑰冷香不同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夜间草木的味道。

爱丽丝·德罗斯奥菲。

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风送来了她一声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呼唤。

奥尔菲斯推荡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秋千缓缓回落。

她依然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爱丽丝·德罗斯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推我的。每次我都说再高一点，你嘴上说着小心摔，却总会再用一点力。

奥尔菲斯站在原地，握着秋千绳索的手指收紧了些。那些被尘封的、泛着暖光的细碎片段，因为她这句话，汹涌地冲破时间的堤坝。他看到了阳光下女孩灿烂的笑脸，听到了她带着雀跃的惊呼……

奥尔菲斯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奥尔菲斯……现在还怕摔吗？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爱丽丝的脚尖点着地面，转过身，仰头看向他。月光洒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里面情绪翻涌，有悲伤，有怀念，有迷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爱丽丝·德罗斯怕。

她诚实地回答，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爱丽丝·德罗斯但如果是你来推……就不那么怕了。

这句话像一支羽箭，精准地射中了奥尔菲斯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看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却依然在黑夜中独自坐在童年秋千上的女孩，看着她说出这句全然的、跨越了二十年伤痛依旧存在的信任。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席卷而来，混杂着巨大的痛惜、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深不见底的愧疚。

他松开了握着秋千绳索的手。那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和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抬了起来。最终，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微凉的、披散着金色长发的头顶。

动作生涩而温柔，像一个迟来了太久的安慰，一个跨越了火海与时光的确认。

爱丽丝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她仰着头，感受着头顶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眼圈迅速泛红，却固执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月光沉默地笼罩着他们，笼罩着这架静止的秋千，笼罩着这片见证过纯真、也目睹过毁灭的不归林。夜风拂过，只带来树叶的低语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他的手掌在她发顶停留了许久，最终缓缓收回，指间缠绕了几根柔软的金色发丝，如同抓住了月光。

奥尔菲斯很晚了……

他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却暗藏着未平的波澜。

奥尔菲斯回去吧，爱丽丝。夜里凉。

爱丽丝·德罗斯……好。

她轻声应答，从秋千上站起身，白裙的裙摆如同月光流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踏着月光和露水，朝着主宅灯火阑珊的方向走去。影子在他们身后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如同无声的誓言。那架秋千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着，仿佛还在回味着方才那短暂却沉重的飞翔。

作者终于周末了。

作者4754字献上。

作者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