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半个月里，他没再踏足焚心殿，只是每天让侍女送来解药和食物。灵汐依旧不吃不喝，全靠他留下的魔气吊着一口气，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直到那天，她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娇柔的笑声。

那笑声很陌生，带着一种刻意的妩媚，像羽毛似的搔刮着人的耳膜。灵汐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帷幔一角往外看。

庭院里，墨渊正站在一株烬魂花前，手里拿着一支骨笛，似乎在教身边的女子吹奏。那女子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纱裙，身姿婀娜，眉眼间竟与灵汐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像极了她及冠礼前点的胭脂。

“尊上，这笛子好难吹啊。”女子娇嗔着，伸手想去碰墨渊手里的骨笛，指尖却“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

墨渊没躲，只是淡淡地说：“慢点吹，气要匀。”

他的声音很温和，是灵汐从未听过的温柔。

灵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墨渊教她吹笛时的样子，他总是站在她身后，双手覆在她的手上，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松脂燃烧后的冷香。

原来那些温柔，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的。她不过是个靶子，一个暂时能让他利用的工具。如今她不听话了，自然有更温顺、更像她的替身顶上。

那女子似乎吹对了一个音符，兴奋地拍手：“尊上你看！我学会了！”

墨渊微微颔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又亲昵。“嗯，很聪明。”

灵汐猛地松开帷幔，转身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柱子上。额头传来一阵剧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她想起墨渊衣襟上的雪绒花，想起他说“及冠那天会来接你”，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若我骗你，就用这把剑杀了我”。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密密麻麻的，疼得她眼前发黑。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是那个愚蠢的观众，傻傻地入了戏，动了心，最终却发现自己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那天晚上，灵汐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昆仑墟的冰窖，墨渊躺在冰台上，浑身是血，睫毛上沾着雪粒。她问他：“你会骗我吗？”

他没回答，只是摘下她发间的雪绒花，别在自己衣襟上。那朵花很白，衬得他的火焰图腾格外刺眼。

她惊醒时，窗外的天已经泛白。蚀心蛊又开始发作了，心口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疼得她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走，就算死，也要死在昆仑墟的雪地里，而不是这座镀金的囚笼里，看着他和别的女子恩爱缠绵。

她摸出藏在枕下的骨笛碎片——那是墨渊当初落下的，她一直偷偷收着。碎片很锋利，边缘被她磨得更加尖锐，足以划破皮肉。

夜深人静时，灵汐撬开了殿门的锁。这是她小时候跟着凌霄学的本事，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竟是在逃离一个魔族的囚禁。

她尽量放轻脚步，沿着墙根往焚心殿外走。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就在她即将走出庭院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墨渊。

他穿着玄色的睡袍，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刚被惊动。看到灵汐，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要去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灵汐握紧了手里的骨笛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不关你的事。”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墨渊的视线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身体上，最终定格在她紧握的手上。“蚀心蛊的解药没带，你走不了的。”

“死在路上，总比看着你和别人演戏强。”灵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墨渊的心口。

墨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被灵汐躲开了。她手里的骨笛碎片抵在自己的心口，锋利的边缘已经划破了皮肉，渗出一丝血珠。

“别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墨渊，你让我走，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墨渊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看着那枚抵在心口的碎片——那是他的骨笛碎片，是他亲手打磨的，如今却成了她威胁自己的工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用一把匕首抵着心口，对那些追杀她的长老说：“谁敢动我的孩子，我就死在这。”

最终，母亲死了，死在了他面前，心口插着那把匕首，像一朵开败的烬魂花。

“你就这么想走？”墨渊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灵汐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难道留在这里看你和那个红衣女子恩爱吗？墨渊，我恨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

墨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滚。”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灵汐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咬着牙，转身冲出了焚心殿。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墨渊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扶着身后的柱子，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肩膀上那道被她刺伤的旧疤，不知何时又裂开了，渗出血来，滴在地上，像一朵朵绝望的烬魂花。

第七章：替身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