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并非想象中的水流湍急、险峻高悬。
眼前的“桥”,更像一道嵌入荒凉大地裂缝深处、巨大无匹的青铜闸门。闸门由整块的、布满斑驳绿色铜锈的古老金属构成,其上蚀刻着难以计数的痛苦人面浮雕,表情扭曲,张开的口中无声地嘶嚎。闸门缝隙里,漏出一股粘稠、沉重的阴风,带着腐朽、硫磺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吹在人界的土地上,卷起枯黄的草屑打着旋,空气都似乎扭曲失真。
闸门外围,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圆形法阵,阵基由九根断裂的巨大青石古桩构成,呈星芒排列。每一根断桩都像一位被斩首的巨人残骸,布满岁月的裂痕和暗褐色的、不知名的污渍。法阵边缘,每隔十步就伫立着一尊沉默的青铜力士雕像,体型庞大,姿态各异,或持戈、或拄剑、或托举着某种奇异法器,面甲下的空洞眼眸永恒地俯视着桥的方向。地面铺着巨大的、冰冷的灰白色石板,石板的缝隙间,顽强滋长着一种细弱的、墨绿色的、散发微光的苔藓——这是靠近阴阳渡口,冥界能量渗透的唯一证明。
七人使团,已在阵眼核心处站定。沐晚璃站在最前方,一身素雅云纹道袍,神情庄重肃穆,如同即将主持一场盛大的神祭。她的双手缓缓抬起,指尖闪烁着纯净的星辉。楚寒衣静立其右后方半步,身形挺拔如松,手按在腰间寒水剑的剑柄上,冰冷的眸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在她另一侧,是手捧星象罗盘、眉头微蹙全神贯注计算的沈星遥。慕容云霁将天音琴横抱于身前,微微闭目,指尖轻抚琴弦,若有若无的低沉旋律在灵台流淌,与这方天地隐隐呼应。柳知微紧紧跟在她们身后,双手紧紧攥着那只小小的引魂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枚古旧的玉戒微微发烫,传递着不安的低鸣。稍远处,苏衔蝉巧笑倩兮地环顾四周,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轻薄的蝉翼刃在她袖中如同一抹冷月清辉。顾清歌则习惯性地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穹,又低头感受着脚下不同于人界的泥土气息,背上的破云弓弦绷紧,蓄势待发。
“引魂灯,点!” 司徒靖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响起。
守护在法阵各关键节点的数名高阶阴阳师同时将手中铭刻满符文的青铜古灯引燃。灯焰并非寻常黄色,而是诡异的幽绿,灯火跳跃,瞬间将整个青铜闸门区域照得半明半灭,人影在灯下被拉长扭曲,如同鬼魅起舞。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从法阵深处蔓延开来,法阵上铭刻的那些巨大、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洪荒巨兽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散发出苍茫、沉重、不容违逆的威压。
沐晚璃口中开始吟诵古老的祭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空间的节点上。她双手翻飞如蝶,一道道繁复无比的星芒符文不断从指尖流淌而出,汇聚在她身前,形成一片璀璨流淌的光带,然后缓缓注入她脚下旋转不息的法阵阵盘之中。随着光带的融入,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巨大的青铜断桩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沉默的青铜力士雕像的眼窝深处也亮起两点幽绿的光,仿佛活了过来,手中的法器也泛起微光。闸门上的人面浮雕似乎更加痛苦,无声的嘶嚎愈发狰狞,粘稠的阴风骤然加剧,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每个人裸露的皮肤。
轰——!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巨响!整座横亘在大地裂缝之上的青铜巨闸,如同两扇古老的、锈死的天地之门,开始向内、向下方那深邃无垠的黑暗深渊,缓缓、沉重地移动。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撕开空气,无数青绿色的铜锈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露出闸门深处更幽暗的底色。
“跟上!” 楚寒衣的声音带着穿透性的力量,在这片能量激荡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沐晚璃双手维持着法印,脚步沉稳地向前迈出第一步,踏入那黑暗的深渊之中。那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几乎瞬间就要将她吞没。沈星遥紧随其后,手中的星象罗盘指针疯狂跳动,她另一手快速掐算,引导方位。慕容云霁的琴音陡然拔高,清亮的音符如珠玉般倾泻而出,在她们头顶形成一层无形的、薄薄的音律护罩,阻挡着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刺骨阴寒与紊乱的空间乱流。楚寒衣断后,寒水剑锵然出鞘一寸,冰冷剑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驱散了试图靠近的几缕扭曲阴影。柳知微闭着眼睛,完全被众人裹挟着前行,引魂铃在她怀中剧烈震动发出无声的悲鸣,仿佛感知到了无数渴求回归的灵魂悲泣。苏衔蝉身形如烟,瞬间靠近柳知微的另一侧,顾清歌则如矫健的猎豹,无声地拉开了几步距离在前方探路。
当顾清歌最后一个跨过那道宛如实质的黑暗界限时——
光线骤然消失。
紧接着,是绝对的、如同浸泡在墨汁中的黑暗和死寂。比最深的夜更纯粹。听觉、视觉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粘稠、仿佛凝固浓油般的空气挤压着身体每一寸皮肤,令人窒息。仿佛被投入宇宙诞生前的混沌之卵。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如同穿透了一层沉重的、冰冷的水膜,视觉猛地恢复正常——或者说,是被强行转换到另一种模式。
没有阳光。
眼前是铺向天边地平线的、望不到尽头的灰黑色大地。土壤呈现粘滞的质感,覆盖着厚厚一层灰色的、如同凝固火山灰般的物质。天空如同蒙着一块巨大的、洗不干净的灰褐色油布,笼罩着整个视野,低沉得仿佛伸手可及。这灰暗天幕上,悬着三轮诡异的“月亮”——不,不是月亮,而是三颗巨大、冰冷、散发着晦暗光芒的巨大天体:一颗是凝固死寂的铅灰色,光芒最弱;一颗是浑浊粘稠的暗红色,如同凝结的血块;另一颗则呈现出病态的惨绿,光芒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幽冷。它们的光线黯淡,无法真正照亮大地,反而将整个世界涂抹成一片沉寂、压抑、失去生机的灰调画卷。空气是冰冷的,吸入肺部带着一种沉闷的窒息感,混杂着岩石风化、泥土腐烂和某种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硫磺味道,更像是亿万骸骨沉寂后散发的空洞余息。风是粘滞的,带着针砭般的寒意,毫无生气地扫过灰原,卷起细碎的尘埃,发出如同怨魂低语般的沙沙声。死寂,无边无际的死寂,是这片世界的永恒底色。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起伏着如同巨龙脊骨般的灰黑山脉轮廓,沉甸甸地压在天边。
“地图。” 楚寒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的寒水剑并未归鞘,剑锋上流转的冰冷锋芒驱散了脚下试图聚拢的、如有实质的阴寒阴影。
沈星遥立刻取出那张从墨隐心处得来的、触感如焦皮般的羊皮地图。一展开,地图仿佛活了过来,其上标注的猩红路径在冥界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血光,地名文字蝌蚪般扭曲着。指向“无回峡谷”的方向箭头尤其刺眼。
在奈何桥头感受到的那一丝沉重阴风,在这里成了无处不在的叹息。空气浓稠得几乎要滴下铅灰色的汁液。头顶三颗诡异天体投射下的光线非但没能驱散阴影,反而让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模糊扭曲,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混沌、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脚下是厚厚的灰烬,踩上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踩碎骨头的细微声响。柳知微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玉戒传来的灼痛感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冰冷的针刺感,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灵觉深处巨大的压力嗡鸣。她能清晰地“听”见这片死寂荒原下,那亿万沉眠怨灵散发出的如同深渊暗流般永恒回荡的冰冷回响。
苏衔蝉收敛了所有笑意,眼神锐利如刀,她的感官全面张开,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顾清歌试着调整呼吸节奏,感应无处不在的“自然”——反馈回馈的只有空洞、死寂和冰冷的拒绝。这片土地,已失去了所有能被称之为生命律动的频率。
顾清歌拉紧缰绳(虽然并无坐骑,但这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眯眼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指向西北的猩红细线,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那如同巨大伤口撕裂在大地上的灰黑色山脉轮廓。“方向没错。但地图标注的危险区起点离这不远,”她指了指一个叫“白骨林”的地方,“那地方据说只是成片枯死的怪树,能吸收生气…小心点总没错。”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面对异世环境的谨慎警惕。
楚寒衣看了一眼沐晚璃:“准备行动。安防由顾清歌斥候开路,苏衔蝉监控两侧及后方,我与二位司主居中策应。柳姑娘、慕容掌律,请务必紧跟我们。”
沐晚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灵台深处因环境突变而产生的、属于生者的强烈排斥感,点了点头。她指尖再次闪过星辉,一个微小的、纯粹的用于稳定灵台清明的清心光印瞬间成型,分成数点没入自己和沈星遥、慕容云霁的眉心。沈星遥则小心翼翼地收好地图,取出一枚精密的、不断轻微震动的罗盘状法器“阴阳晷”,专注地校对方位。
队伍以顾清歌为首,如同一柄狭长的利刃,缓缓刺入了这片沉寂而致命的灰原深处。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旋即又被细微的风悄然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亘古不变的死亡世界。
沈星遥轻轻捻着地图一角。当冥界那沉重阴冷的风吹过焦皮似的图卷时,标注着“无回峡谷”四个扭曲猩红大字的区域边缘,竟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激活,极其微弱地闪烁起一圈黯淡、仿佛凝固血液凝固后的幽光。这道光只持续了一瞬,却清晰地落入了一直分神留意四周异动的沈星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