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总带着几分湿冷,柳知微裹紧月白绣蝶的披风,沿着青石板路往城郊走。她怀里揣着一本旧书,是今日在旧书摊淘来的《云昭异闻录》,其中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纸签,用朱砂写着“月满则亏,水竭生怨”八个字,下面画着条扭曲的河流——与她昨夜的梦境分毫不差。
梦里,她站在一条漆黑的河边,河水翻涌着暗红的泡沫,对岸飘着数不清的灯笼,却没有光。有声音从河底传来,像是无数人同时呜咽,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想跑,脚却被什么黏住了,低头一看,泥土里伸出无数青灰色的手,指甲刮过她的脚踝,疼得她冷汗浸透中衣。最后,她看清了河中央的石碑,上面刻着“阴阳渡”三个大字,字迹被血水泡得模糊,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姑娘,姑娘!”
柳知微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滩上,四周雾气弥漫。河水就在脚边,这次不是漆黑,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水面浮着半透明的影子——是游魂。它们有的穿着残破的铠甲,有的披着褪色的嫁衣,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却都伸着青白的手,朝着她的方向飘来。
“别过来……”柳知微后退一步,靴底陷进湿软的泥里。她能听见这些游魂的低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替我看看我家娃……”“他答应要娶我的……”“冷,好冷啊……”这些都是未竟的执念,凝成了纠缠不去的怨气。
游魂越聚越多,雾气里传来呜咽的风声。柳知微攥紧袖中母亲留下的银锁,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可此刻银锁冰得刺骨,仿佛要吸走她全身的温度。她想起《异闻录》里说,阴阳渡口是两界交汇之处,阳气弱的人会被游魂缠上,轻则失魂,重则丧命。
“谁准你们靠近她的?”
一道清冽的女声穿透雾气。柳知微抬头,看见一队玄色劲装的士兵正从雾中走出,为首的女子骑着乌骓马,银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面容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眉峰如刀,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正是镇北将军林惊鸿。
游魂们在银枪下纷纷退避,发出尖锐的嘶鸣。林惊鸿翻身下马,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她走到柳知微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一股灼热的气流转入柳知微体内,逼得那些游魂尖叫着散开。
“你没事吧?”林惊鸿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却仍带着惯有的威严,“这是阴阳渡的薄弱处,寻常人沾不得半分。”
柳知微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勉强笑了笑:“林将军,我……我是被梦引过来的。”
林惊鸿挑眉:“梦?”
“嗯,梦见这里有座石碑,写着‘阴阳渡’。”柳知微从怀里掏出那页纸签,“还有这个,我在旧书里找到的。”
林惊鸿接过纸签,借着火把看了眼,瞳孔微微收缩。她记得上个月楚寒衣呈上来的密报里提过,最近多起诡异命案都发生在“月满”前后,死者身上都有类似的符文印记——和这纸签上的画如出一辙。
“跟我回营。”林惊鸿将纸签收进袖中,转身对副将道,“带两顶软轿来,这位姑娘受了惊吓。”
柳知微还想推辞,可林惊鸿已经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面猎猎的战旗。她只好跟着上了软轿,轿帘放下时,她瞥见河水中央的石碑,这次看清了上面的血字:“渡魂者,以命换命。”
回到军营时已是三更天。林惊鸿让人煮了姜茶,又命军医给柳知微检查。军医诊完脉,皱眉道:“姑娘脉象虚浮,像是被阴煞之气侵蚀了,得用艾草和雄黄熏一宿。”
“有劳将军了。”柳知微捧着姜茶,热气熏得眼眶发酸。她望着帐外林惊鸿的身影,那女子正站在哨岗前,和几个校尉说着什么,银枪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姑娘可知,这阴阳渡最近为何不稳?”林惊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青铜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前几日楚司丞在城南查灭门案,现场也有类似的阴煞之气。”
柳知微握紧茶盏:“我……我只是个会做梦的。”
“会做梦的人,往往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林惊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如炬,“你再想想,梦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或者……谁在指引你?”
柳知微闭上眼睛,梦境里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石碑下的泥土里,埋着半块玉珏,刻着朵六瓣的冰花。
“冰花玉珏……”林惊鸿重复了一遍,突然起身,“我去叫楚司丞。”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楚寒衣掀帘而入。她穿着月白官服,腰间挂着青铜律牌,发间插着支乌木簪,整个人像块淬了冰的玉。
“林将军说,柳姑娘的梦与阴阳渡有关?”楚寒衣的声音像浸在寒潭里,却带着股锐意。
柳知微将梦境和玉珏的细节说了,楚寒衣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半块玉珏——和柳知微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今早从城南灭门案的死者手中发现的。”楚寒衣的指尖划过玉珏,“死者是个绣娘,生平最厌冰花,说‘冰花易碎,不如烟火’。可她手里却攥着这东西,分明是被人塞进去的。”
林惊鸿皱眉:“冰花玉珏……我记得二十年前,北境雪灾,有个云游的道姑用这东西镇过瘟疫。后来道姑失踪了,玉珏也不见了。”
柳知微突然想起什么:“将军,我在旧书里还看到,阴阳渡的石碑下埋着‘渡魂契’,用活人的魂魄做引,能连通冥界。难道……”
“看来得去那渡口看看了。”楚寒衣合上锦盒,“明日卯时,我带一队阴司衙役过去。林将军,你的玄甲营守着营地,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林惊鸿点头:“放心。”她看向柳知微,语气软了些,“姑娘今晚好好歇着,明日我让亲兵送你回城。”
柳知微裹紧披风,望着帐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却泛着青灰色,像块浸了水的玉。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知微,你这双眼睛是福也是祸,将来若看见不该看的,记得闭紧些。”
可现在,她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月光透过帐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那些游魂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