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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

执子之手,无法偕老

我把那半块玉佩攥得太紧,棱角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海棠花瓣上,红得触目惊心。

他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玄色常服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间一道浅疤——是那年我学绣花,针扎到他留下的。他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

“谁准你碰这个?”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抢。

我猛地往后缩,将玉佩死死按在胸口。“还给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是师兄唯一的东西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泛白。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季冉冉,”他声音很低,“别逼我。”

“逼你?”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阿渝,你看看我,看看这玉佩,再看看你自己——你还有什么可被我逼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按在窗台上。海棠花瓣落了满身,他的呼吸拂过我耳尖,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我不准你想他。”他咬着牙,像在宣告什么,“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那你挖了我的眼睛啊。”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挖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我看着他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背,忽然觉得可笑——这个杀人如麻的帝王,竟会怕我这句话。

日子照旧过。他依旧隔三差五来偏殿,有时是站在窗外看我枯坐,有时是强行把我拽出去晒太阳。他让人换了柔软的被褥,炖了滋补的汤,甚至在窗台上摆了盆槐花——用暖房催开的,带着不自然的甜香。

“这花假得很。”我摸着花瓣,声音平淡,“像你说的话。”

他正在翻我放在桌上的旧书,闻言动作一顿,书页“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总比没有好。”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我落在书上的发丝,忽然攥紧了。

我抽回头发,别过脸。

某天夜里,我发起高热,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我擦身。冰凉的帕子敷在额头上,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我以为是梦,喃喃喊着“师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在。”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冉冉,我在。”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手里还拿着帕子,动作笨拙地给我擦胳膊。“你怎么在这?”

“你烧得说胡话。”他避开我的目光,将帕子扔进盆里,水声哗啦响,“太医说要多擦身。”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淋雨发烧,我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照顾他,结果被父亲笑“两个人凑不成一个机灵”。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得发疼。

“滚。”我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天……玄武门的事,我后悔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我没想让他死,是侍卫……”

“够了。”我打断他,“阿渝,别再说了。无论是你下令,还是侍卫擅作主张,他都是因我而死。这账,我记在你头上。”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重锤砸中。

高热退去后,我开始变得嗜睡。常常坐在窗前,晒着太阳就睡着了。梦里总回到槐树下,师兄在追着打阿渝,父亲在书房喊“别闹”,我举着糖葫芦,笑得直不起腰。

醒来时,总看见他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只是盯着我。见我睁眼,他会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假装翻书。

“你不用这样。”我揉着发疼的额角,“我不会感激你,更不会忘了仇恨。”

“我知道。”他翻过一页书,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别过脸,看见窗台上的槐花谢了,落了一地残瓣,像场微型的葬礼。

他让人新换了盆茉莉,说是安神。夜里我睡不着,就坐在床边看花。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披风。

“夜里凉。”他走过来,想给我披上。

我躲开了。“陛下不怕臣女刺杀您吗?”

他笑了,眼底有淡淡的疲惫。“你想杀我,随时可以。”他将披风放在我手边,“只是别伤了自己。”

我看着那件绣着暗龙纹的披风,忽然想起那年江南古镇,他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说“别冻着”。那时的风很暖,他的笑很真。

如今风还是风,笑却成了刀。

“阿渝,”我轻声开口,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微光,“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开家书店吗?”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记得。”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可我更记得,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眼,转身走了。披风落在地上,像只折翼的鸟。

月光落在茉莉花瓣上,白得像雪。我捡起披风,闻见上面淡淡的龙涎香,忽然想起他说“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

或许,他是有过一丝真心的。

只是那真心,被权力,被仇恨,被鲜血,腌得发了霉,早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我,捧着这颗腐烂的真心,痛得不能呼吸,却又该死的,舍不得彻底扔掉。

这场纠缠,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真正了结。或许,是到我们其中一个,彻底疯掉的那天。

  

 初夏的风裹着荷香飘进偏殿时,我正倚在窗边数莲子。指尖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藏着个三个月大的秘密——太医诊出来那天,我看着他留在桌上的半块桂花糕,忽然没了说出口的勇气。

铁门被推开的声响格外刺耳。他走在前面,玄色常服上绣着金线暗纹,身后跟着个穿粉色罗裙的女子,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角有颗痣,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狐妖。

“冉冉,见过苏才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

我没抬头,指尖捏碎了颗嫩莲子,涩味顺着指缝漫开来。苏才人?这是他登基后纳的第一个妃嫔,听说其父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

“妹妹好生清雅。”那女子福了福身,声音娇得发腻,目光却在我小腹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陛下常说妹妹爱静,今日一见,果然如空谷幽兰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空谷幽兰?他明明说过,我像带刺的野蔷薇,扎得人疼。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还是用父亲旧玉改的那块。“听闻西苑的荷花开得正好,”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苏才人想看,你去摘朵来。”

西苑的荷花池边没有护栏,池底全是青苔,去年就有小太监失足摔断了腿。我抚着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我抬头看他,声音很轻,“臣女身子不适,去不了。”

“哦?”他挑眉,目光扫过我的小腹,带着审视,“前几日不是还能在院子里散步?”

那女子掩唇轻笑:“妹妹许是怕水?要不臣妾自己去?只是听说那池里的并蒂莲极难摘,需得熟悉水性的人才行呢。”

熟悉水性。她在提醒他,我自幼水性极好,当年还曾在荷花池里救过落水的他。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季冉冉,你去不去?”

我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花,他是想看我难堪,想看我像条狗一样,听他和新欢的使唤。

“去。”我站起身,扶着窗沿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春桃想拦我,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我不能让她再受牵连。

荷花池边的风很凉,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碧绿的荷叶间点缀着粉白的花,像极了那年他为我簪在发间的模样。我站在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憔悴,小腹微隆却被宽大的衣袍遮住,像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妹妹快些呀,臣妾还等着插瓶呢。”那女子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去够离岸边最近的那朵并蒂莲。池底的青苔滑得像油,脚下一崴,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小姐!”春桃的惊呼声刺破耳膜。

预想中的冰冷池水没有涌来,我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龙涎香混着荷香钻进鼻腔,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力道大得像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谁让你摘那么远的?”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死吗?”

我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翻涌着后怕和……愤怒?“不是陛下让我摘的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回宫!”

那女子站在岸边,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却被他狠戾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他抱着我快步往回走,脚步很急,带起的风拂过我脸颊。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起伏,手臂在微微发抖。

“放下我。”我推他,“我自己能走。”

他却抱得更紧,低头看我时,眼底有红血丝。“别动。”

回到偏殿,他将我放在床上,转身就去扯春桃:“太医呢?为什么不早说她……”

“陛下!”我厉声打断他,抚着小腹的手紧了紧,“不关她的事。”

他猛地顿住,目光落在我护着小腹的手上,瞳孔骤然紧缩。“你……”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有了孩子,三个月了。”

他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窗外的荷香飘进来,甜得发腻,却盖不住满室的死寂。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所以你不去摘花,不是因为懒,是因为……”

“是因为我怕伤到他。”我摸着小腹,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生长,是我在这无边地狱里,唯一的光,“也是你的孩子。”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桌角上,砚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满地,像泼了一地的血。“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吼,眼眶红得吓人,“季冉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心口发疼。

“告诉你,然后让你像杀了我父亲,杀了我师兄一样,也杀了他吗?”

他猛地捂住胸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阿渝,”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但你记住,他不是你的希望,不是你的继承人,他只是我的。”

我的孩子。

是我在这腐朽宫墙里,唯一能抓住的,干净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

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不会让这场虐恋有丝毫转圜。

只会让我们之间的恨,更深,更痛,更无法解脱。

而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用这腹中的生命,赌一场没有胜算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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