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的槐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疯。
暮春的风卷着甜香扑进窗棂时,我正蹲在我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踮着脚去够卡在树杈间的蝴蝶风筝。淡紫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树影在青石板上晃啊晃,像极了母亲绣绷上没完工的缠枝纹。
“冉冉!当心摔着!”丫鬟春桃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哭腔。
我刚抓住风筝线,脚下踩着的枯枝就“咔嚓”一声断了。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我闭紧眼睛,预想中的疼却迟迟没到——反而撞进一个带着皂角香的怀抱里,硬邦邦的,却奇异地稳。
“唔……”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我慌忙睁开眼,撞进一双很黑的眸子。那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额角还沾着点泥灰,被我压在地上,眉头皱着,却没推开我。阳光透过槐花缝隙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他紧抿着的、泛白的唇。
“对、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裙摆扫过他的胳膊,带落几片槐花。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手腕处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来。我这才发现他很高,坐着也比寻常少年挺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晒不到太阳的玉兰。
“你是谁?”我捏着风筝尾巴,看见他盯着我裙摆上绣的并蒂莲,眼神有点直。
“阿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先生刚给取的名字。”
先生?我愣了愣,忽然想起早上父亲说要收个徒弟,让我别淘气。原来就是他?我看着他手腕的伤,心里发慌,突然想起灶房嬷嬷藏的糖葫芦——上次我摔破膝盖,就是靠那酸甜味压下去的疼。
“你等我!”我丢下风筝就往厨房跑,裙角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春桃在后面喊“小姐慢点”,我却只想着要快点,再快点。
等我攥着两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跑回来时,他正站在槐树下,仰头看满树繁花。风一吹,雪白的花瓣落在他发间、肩头,像落了场细雪。他伸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捻了捻,动作安静又好看。
“给你。”我把一串递过去,自己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这个治疼,我试过的。”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糖葫芦,又看我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吹化了薄冰,让他整个人都柔和起来。他接过糖葫芦,没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他说。
那天的槐花,甜得发腻。我和他并排坐在石阶上,看风筝在天上飘,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吃糖葫芦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糖渣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像藏着很多故事。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串糖葫芦,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寻常的默契。不知道往后每个春日,他都会记得在槐花树下放两串糖葫芦,等我从书院回来;不知道他会在我被先生罚抄书时,偷偷把糖葫芦塞进我袖袋,烫得我手腕发暖;不知道我会在他舞剑被石子硌伤脚时,学着用糖葫芦哄他,看他明明疼得皱眉,却还是接过糖串说“不疼了”。
只记得那天的风很软,花很香,他手里的糖葫芦,甜得刚好。
十年光阴,像檐角漏下的细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春夏秋冬。
我及笄那年,他已长成挺拔的青年,眉目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父亲常说他“青出于蓝”,朝堂上的同僚见了,也总夸季大人的徒弟文武双全。只有我知道,他练剑到深夜时,后背上新添的伤会渗出血迹;知道他为了帮父亲查案,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只靠几块干粮撑着。
我们依然爱坐在槐树下,只是不再吃糖葫芦了。他会带些新摘的梅子,我则揣着刚写的诗稿,听他讲市井见闻,讲边关趣闻。他说话时,目光总落在我脸上,专注又温柔,像怕错过我任何一个表情。
十年期满那日,恰逢我生辰。他在老槐树下摆了桌酒席,只有我们两人。月光透过花叶洒下来,落在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冉冉,”他举杯,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是来拜师的。”
我愣了愣,看他放下酒杯,郑重地站起身,对着我作了个揖,动作却有些僵硬。“当年我说先生善良,是真的。可让我留下来的,从来都不是先生。”他深吸一口气,抬眸望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是你。”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攥着帕子,竟说不出话。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冉冉,”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愿不愿意……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月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槐花的甜香漫在风里。我望着他眼里的自己,清晰又滚烫,忽然笑了,用力点头:“我愿意。”
他的笑瞬间炸开,像孩童得了心爱之物,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那天的风很柔,月很亮,连槐花都像是在替我们欢喜,落了满身。
我们定了日子,就在三个月后。父亲笑着说“女大不中留”,却偷偷让人把我房里的陈设换了新的,连窗棂都雕上了并蒂莲。阿渝更是忙前忙后,亲自去挑喜服的料子,去订宴请的菜式,每次回来,眼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成婚当日,季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缠到后院的老槐树。宾客满堂,觥筹交错,父亲被同僚围着敬酒,笑得合不拢嘴。我坐在新房里,穿着大红嫁衣,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鸳鸯纹,心里像揣了蜜。
阿渝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脸颊微红。他坐在我身边,执起我的手,印上一个轻吻。“等我敬完最后几桌,就来陪你。”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将我融化,“乖乖等着。”
我点头,看他转身出去,背影挺拔,红袍曳地,好看得让人心颤。
可我等了很久,久到烛火燃了半寸,久到门外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奇怪的寂静。我心里发慌,推开房门想去看看,却见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宾客们都趴在桌上,脸色青紫,毫无声息。
酒里有毒!
我浑身冰凉,跌跌撞撞地往前厅跑,嫁衣的裙摆被门槛勾住,撕裂了一道口子也浑然不觉。“爹!爹!”我放声大喊,声音在空荡的宅院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前厅里,父亲趴在桌上,手边的酒杯翻倒,酒液浸湿了衣襟。我扑过去想扶他,却被一只手拦住。
是阿渝。
他站在父亲身后,红袍上溅了点点血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让人陌生。
“阿渝……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着他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父亲毫无动静的身体,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钻进心里。
他没有看我,只是缓缓抽出匕首,动作冷静得可怕。父亲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脖颈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不——!”我撕心裂肺地喊出来,眼前阵阵发黑。那个承诺要与我偕老的人,那个陪了我十年的人,亲手杀了我的父亲。
他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像从未认识过我。“冉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有些事,你不懂。”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带血的手上,落在我撕裂的嫁衣上,落在满室的死寂里。红绸依旧鲜艳,却像染了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看着他,那个曾在槐树下接过糖葫芦、笑得干净的少年,彻底消失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