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等雨停

日子如静水深流，悄然回归平淡。

林叔为了方便给宋亚轩做饭就在附近租了房子，有空闲时间就会过去打理打理。

宋亚轩的生活依旧保持两点一线的轨迹，每日往返于学校与别墅之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刘耀文的身影总会如期出现在校门口，仿佛成了夜色中一道执着的风景。

两人之间相处的气氛已经没有那么生涩了，宋亚轩是个很健谈的人，喜欢将童年趣事编织成生动的画卷。

比如去外婆家偷摘邻居枇杷结果脚滑摔了个屁股墩，被追了半条巷子。或是受父亲电视里古惑仔的熏陶，喜欢伸张正义却弄巧成拙，没揍成人反而被吓得屁滚尿流。

他说到兴起时总是自己先笑弯了眼睛，眼尾漾起细碎的光，仿佛那些糗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刘耀文虽然对这些稚拙的故事未必真感兴趣，却总会侧耳倾听，漫不经心的目光偶尔落在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

他也开始慢慢了解宋亚轩，这个笑容如晨曦的小少爷，是沐浴着爱与温柔长大的，家庭是他永不倾斜的港湾。他是真正被宠溺着、呵护着长大的小王子。

宋亚轩来到这里，是为了独自踏上成长的远征，为了以后能赠予所爱之人整片浓荫如盖的天地。

然而每当宋亚轩问起他的童年时，刘耀文总是保持沉默，闭口不谈。

_

十月的尾巴，桂花香开始变得含蓄，残存的甜味裹着潮湿的风，黏在巷子口不肯散去。

刘耀文在家吃完午饭便出门，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徐行，恍惚间竟又走到了那处熟悉的院落——那个曾经收留他的福利院。

铁门上的漆色已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旧日的温厚。恰是此时，院内走出一人，正是昔日待他温柔的院长。

她的模样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皱纹深了些，两鬓也染了霜。

刘耀文微微颔首。

刘耀文院长好，我今天过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杨院长好啊，你问。

杨院长端来一杯刚沏好，冒着热气的茶水。

刘耀文我的父母，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少年开门见山，从不喜迂回。

话语一出，杨院长那双在镜片下和蔼的慈目倏然黯淡下去。过了良久，她轻声叹了口气，有些语重心长。

杨院长你确定要听吗乖乖?

刘耀文嗯。

杨院长其实我并不知情你的父母是谁。

杨院长看向刘耀文，慈目里全是疼惜。

杨院长当时我是在外面的院子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长得很可爱，小脸肉嘟嘟的，眼睛也水汪汪的。

杨院长后面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把你忘在这儿了，等了又等，去派出所报警，发布寻人启事也始终没有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杨院长捡到你时，襁褓里只有一块玉佩，除了这块玉佩再无其他。

刘耀文走出福利院时，心中是一片茫然的空落。

来此之前，他早已将种种关于亲生父母的设想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告诉自己无论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都已与自己无关。

可当那句“弃婴”刺入耳膜时，他分明听见了内心那座筑了多年的堡垒，在寂静中轰然塌陷的回响。

原来真的有人从出生那刻就是不幸的。

原来他当定情信物，当护身符随身携带了十几年的玉佩，是弃婴的发票，是自己亲生父母最后的施舍。

刘耀文的心脏突然疼到难以言喻，明明亲生父母根本就没有要养他的意愿，为什么还执意把他生下来然后狠心抛弃。

他掏出揣在兜里的玉佩，痛苦地扯了扯嘴角，随后没再犹豫将它砸向地面。

那枚羊脂玉坠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清冷的脆响，那些温润的碧色碎片四散飞溅，碎屑如泪滴般溅落在尘埃里，再无声息。

那些精心雕琢的细纹，此刻成了最讽刺的伤口。

望着地面最后那块残玉，刘耀文没有再心软念旧，一双干练的黑色马丁靴毫不留情地碾上去，头也不回往前走了。

远处传来低沉的雷鸣，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片蓝天，整座城镇被笼罩在压抑的铅灰色中。

空气也变得粘稠而厚重，没多久就落下几颗稀疏的雨点。

雨下的越来越密，少年却视若无睹的走在雨中，机械般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

突然他感觉头上的雨忽地停了，抬眸撞进一把价格高昂的黑绸伞的阴影里，伞柄被一只葱白纤细的指节握着，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宋亚轩你怎么淋雨啊？

宋亚轩的声音有些焦急，似乎也携着微微的嗔怒。

刘耀文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宋亚轩，没有任何动作。

宋亚轩你好笨啊，雨下那么大也不舍得找个屋檐躲一下。

小少爷见浑身湿透的刘耀文不说话是真的有些着急了，不忍心继续嗔怪他便急忙把人拉到一旁的房檐下避雨。

此时刘耀文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往宋亚轩家的方向走了。

当带有清雅茉莉香味的外套突然披上肩膀时，刘耀文猛地僵住。衣料下的暖意此时此刻正毫不吝啬地包裹着他，像要把所有的余温都托付于他。

小少爷把伞放在脚边，葱白指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少年细心拭去额角的雨水。

刘耀文攥紧拳头眼神死死停留在宋亚轩身上，那双养在温室的手正笨拙地拧着他衣角的雨水，睫毛上沾的雨珠随着眨眼坠落，像替他流了该流的泪。

屋檐外雨声嘈杂，棚顶被砸得铮铮作响，刘耀文却在这片混沌的雨声中，清晰听见了自己杂乱无章，如擂鼓般的心跳。

宋亚轩早知道出门多带些纸巾了。

宋亚轩那张养尊处优的小脸皱作一团，活似被揉皱的小馒头。

宋亚轩你怎么想不开出来淋雨呀？

馒头脸在说话时越皱越厉害。

刘耀文心情不好。

宋亚轩哦。

宋亚轩看得出刘耀文并不想多言，只能悻悻结束话题。

檐外的雨起初只是疏落的敲打，转眼间雨水便如瀑布般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炸开万千朵银白色的水花。

宋亚轩我们只能等雨停咯。

闲来无事，宋亚轩就静静坐在屋檐下听着雨声哼着歌。

刘耀文有听歌的习惯，他能听出宋亚轩哼的正是陶喆的《普通朋友》。

刘耀文你喜欢陶喆？

宋亚轩嗯嗯，以后我一定要去看他的演唱会。

刘耀文没再接话，只凝眸注视着哼歌的宋亚轩。那人正摇头晃脑，眼角眉梢都酿着笑，仿佛春风揉碎了星光洒在眉宇之间。

而刘耀文惯常深不见底、冷冰冰的眸子，此刻仿佛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雨声渐歇，只余下疏落的滴答。

宋亚轩起身，伞面微倾，潋滟的水光便顺着边沿滑落，在他脚边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侧目望去，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时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雨幕，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影。

那丝克制掩藏的情绪，仿佛被这蒙蒙细雨洗刷。

像水溶于水，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