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过往

刘耀文命不好也差了运气，从记事起就没有爸妈没有名字，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四岁时被刘奶奶收养。

这些年他就和刘奶奶相依为命，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日子过得还算幸福美满。

很多次他问爸爸妈妈去哪了，刘奶奶总是告诉他父母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挣钱了，以后估计不会再回来。

刘耀文知道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或许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世了。

后来刘奶奶患上重症肺炎，身体状况直转急下，因为没钱，他的学习生涯不得不在小学四年级时就画上休止符。

刘耀文很感激刘奶奶赐予他新生，可又遗憾刘奶奶为什么不让他在福利院自生自灭，至少那样他就不会拖累刘奶奶，老人家一个人或许能过得更舒心自在。

此后为了在这个利益至上，慕强凌弱的社会上生存，刘耀文不得不同那些不学无术的地痞流氓混。

学他们打架抽烟喝酒，遇到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就用拳头表达愤懑与不满。

可每次拳头挥上去时，他的心总是空落落的。

光靠打架泄愤也不是长久之计，后来经人介绍，推荐打架赚钱的外快。

刚开始刘耀文觉得靠打架挣来的钱不干净不光彩，可是离开这份“工作”后他发现自己了无去处。

后来因生活所迫也不在乎钱干不干净，凡是有架要打有钱能挣的时候他一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逐渐金钱对于刘耀文来说不是基础保障，不是普通欲望，而是一种深沉的执念，一道无形重量的枷锁。

道上的狐朋狗友说他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可没人知道他的枕头下始终藏着那张小学的结业照，照片上的他穿着整洁干净的校服，笑得无忧无虑。

被生活拷打的他没什么浪漫的爱好，更没心思去探讨同龄孩子天马行空的幻想与志愿。

没事就喜欢和混混朋友打打篮球，一起去夜宵摊喝酒喝到天昏地暗，偶尔也健健身方便赚钱。

很快他在这片地带混出名堂，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嫉妒他会赚钱能来事儿还招女生欢迎，最多也只敢在背地里嚼舌根，站到刘耀文本人面前一声也不敢吭。

刘耀文似乎忘记了自己才十七岁，这个年纪的他本该在学校肆意挥洒青春，像外面大城市千千万万的孩子一样，每天翻阅各种文字书籍，结识形形色色的朋友，感悟生命的意义，放学回到家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误入歧途时能有人引导。

同龄人还在抱怨作业太多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学会在夜市摊位前讨价还价，用最便宜的价格填饱肚子以及那颗残破不堪的童心。

眼神里的稚气被现实磨得锋利阴鸷，却又在夜深人静的深巷里，透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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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烟燃到尽头，刘耀文用指腹摁灭点点火星，传来的微微刺痛让他混沌不清的脑袋清醒不少。

膝盖上新添的伤此时被工装裤粗糙的面料摩擦得难受，少年掏空兜里所有东西，打算去洗裤子。

条件不好买不起洗衣机，家里的衣服床单被罩都是刘耀文手洗的，有时候身上的伤实在太折磨人他才会考虑拿去洗衣房干洗，这种情况一年最多只会出现三四次。

洗好裤子拿去晾晒，刘耀文早已累得满头大汗。

花洒喷出的冰水狠狠砸在脊背上，激得新伤旧伤一齐苏醒，那些结痂的伤口像被无数根银刺同时挑开。

刘耀文硬是一声不吭，连一声隐忍的呜咽都没有，右肋的淤青让他粗重的呼吸都变成折磨。

背后的砍刀伤是痛入骨髓的，他记得清楚也永远不会忘记，这道差点令他丧命的砍刀伤是在自己15岁生日当天，被仇家用刀刃活生生劈开的。

那天秋天，刘耀文在一个月内连续打了不下十几场架，好不容易拼拼凑凑攒够了半年的生活费，就想着买个小小的蛋糕庆祝自己的15岁生日，他从来都没尝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最后挑了一个草莓味的，小时候睡不着觉，刘奶奶就会喂他吃草莓味的糖果。

那是陪伴他长大的味道，也是他这十几年来能尝到的，为数不多的甘甜了。

正当他提着蛋糕往筒子楼走的时候，途径巷子突然冲出来五个人，其中有一个直接把刀刃狠狠劈在刘耀文的脊背上。

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跪倒在地，刚买来的蛋糕随惯性狼狈的摔在地上。

背后的伤口起初只感到麻木，接着又是火辣辣的灼痛，最后变成冰锥凿骨的锐痛。

幸好那天他穿的厚实，劈的深度并不严重，出血量也不多，如果只套了一件短袖就出门大概没多久就会失血过多死亡，刘耀文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秋天的夜晚是清冷的，带着微微寒意的，夜风卷着枯叶和腐烂的桂花擦过脚踝，像无数的细刃划过肌肤。

脊背上的伤口疼得刘耀文撕心裂肺，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上面，锐利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脊椎，在脑内炸开一片猩红的火花，身上的冷汗像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的渗出。

刘耀文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倒在深巷的墙边，狠狠擦了一把脸，却摸到一片湿润，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看到不远处那个被狼狈摔在地上，已经有些不成形的草莓蛋糕。

用尽全身的力气匍匐着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像在拾起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刘耀文拆开包装盒，混着尘土汗水和血迹，剧烈颤抖的右手拿起叉子，舀了一口奶油正要往嘴里送。

他的注意突然被一阵嬉笑声打断，巷子旁有一户人家，住的是一家三口，那户人家的小孩今天也在过生日。

因为买不起蛋糕，妈妈就用蒸馒头的面糊烤了个巴掌大的“面包”，插上三根小火柴充当蜡烛。

爸爸用废纸板做了顶小王冠，充当生日帽，孩子戴在头上，笑得开心像拥有了全世界。

刘耀文依偎在暗不见天日的深巷角落，呼吸像被砂纸磨过般粗粝。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撕裂的心脏。

没有流泪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偶尔的抽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互相依靠对方唱着生日歌的温馨画面。

在吹灭蜡烛的一刹那，刘耀文握在手心的塑料叉子被硬生生折断，尖锐处戳进掌心的疼痛刚刚好。

明明都过着同样的穷苦日子，为什么别的小孩都能有爱有家人有怀抱，而他呢，连吃个完整的蛋糕的机会都显得奢侈。

甚至别人买不起蛋糕都能把生日过得有声有色，其乐融融，刘耀文拥有蛋糕却不能过上一个像样的生日。

最可悲的是他的生日差点变成忌日。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过上好日子。

他能有什么错。

刘耀文眨了眨酸涩得疼痛的眼眸，里面不知何时蓄满泪水，可他却倔强的一滴都不肯掉。

胡乱塞了一口蛋糕进嘴里，甜到发齁的糖霜在舌尖炸开而后被尽数咽下。

刘耀文皱了皱眉只觉得反胃，一股酸液从胃底翻涌而上，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踉跄着扑向一旁的垃圾桶干呕，胃里的翻江倒海加上背后的砍刀伤疼得他近乎晕厥。

干呕半天仍旧吐不出什么东西，他颤抖冰冷的手将蛋糕盒连带蛋糕一起砸进垃圾桶。

好像心脏那个空缺的洞，比胃更需要填满。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背上的伤折磨得他意识混沌，觉没办法睡也不敢回家。

直到天蒙蒙亮才拖着一瘸一拐摇摇欲坠的身体去小诊所缝针，像只疲惫归巢的倦鸟。

缝完针回到家他不敢让刘奶奶知道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只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去外面打工太累了需要休息，在进房间前把打架赚来的外快一并交给奶奶，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衣服穿。

刘耀文记得以前奶奶身子骨还利索的时候最喜欢穿漂亮裙子了。

刘耀文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后，直到确认背上的伤口不会再撕裂开来，他才去找那天砍伤自己的几个瘪犊子的麻烦，直到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站不起身才肯收手。

这个城镇贫穷落后且鱼龙混杂，警察局几乎像个摆设，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那些脑袋上顶着警察帽子的人见多了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们就不会过多理会。

那以后刘耀文就像变了个人，以前打架赚外快还会手下留情，如今他对人性仅存的那一丝怜悯同情被彻底铲除，打架一定要打到对方爬不起来奄奄一息才作罢。

他只知道要想生存扎根立足，不能靠感情用事更不能圣母心泛滥，该狠心就要狠心，该冷血就要冷血。

刘耀文清楚自己在走向一条陌路，可是他不能再回头不能再抱有幻想。

他对那些对手心软一次，那份优柔寡断的关心就会变成一把锋利刺骨的刀刃狠狠将他剖心置腹。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这是刘耀文的人生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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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躺在床上刘耀文才有种解脱的轻松感，这一刻他可以与夜共眠，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他摸到一张硬得硌人的纸，拿起一看发现是宋亚轩写给自己的那张。

透过清冷孤寂的月色看清上面的字迹漂亮工整，连笔处能看出书写者的急切，可不妨碍每个笔画都恰到好处。

最后视线停留在落款处那个干净清爽的名字——宋亚轩。

刘耀文鬼使神差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自觉的想到那日看向自己，怯生生却又精致柔和的容颜。

他的字迹和脸蛋一样漂亮，也是为数不多向自己施放善意的人。

这是刘耀文对宋亚轩的第一印象。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那样干干净净穿着熨烫整齐校服的好学生，和自己这样趟着浑水长大整日打架斗殴的混混，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