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薛洋又来过人几次，每次都带着魏婴爱吃的东西，站在院门外，不进来，也不催，就那么巴巴地望着。魏婴透过窗缝看了两回，见他眼下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手里的糖糕油纸都被攥皱了，终究还是没开门。

魏念安倒是每次都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抱着薛洋的腿喊“大爹爹”，回来时兜里总塞着满满的糖，仰着小脸跟魏婴说：“大爹爹说他把院子里的碎瓷片都扫干净了，还重新买了桂花酿，藏在房梁上，等爹爹回去就开封。”

魏婴摸着儿子发顶的软毛，没应声。

江厌离替薛洋说过几次情，说他夜里总往莲花坞这边跑，就蹲在渡口的老槐树下，像尊石像似的守到天亮。“阿婴，他那性子，能做到这份上，已是难得。”

“师姐，”魏婴低头摩挲着腕上那只旧银锁，锁身的莲花纹都被磨得发亮，“不是我揪着不放。”

是那天他眼里的戾气太吓人，是那句“离了我你能去哪里”太伤人，是他把自己的不安，全变成了刺向他的刀。

“我怕了，师姐。”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敢再赌了。”

这天薛洋送来个木匣子，念安抱着跑进来，献宝似的打开：“爹爹你看！大爹爹给弟弟做的小摇篮！”

木摇篮雕得精致，栏杆上缠着莲花藤蔓，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魏婴的指尖划过冰凉的木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微微发疼。

夜里念安睡熟后，他抱着那只摇篮坐在窗边，月光洒在木头上，泛着柔和的光。他知道薛洋在改，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弥补，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跨不过去。

就像摔碎的桂花酿，哪怕扫起来重新装坛，那股子碎瓷的碴子味，也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薛洋大概是察觉到他的坚持，后来来得少了，只让念安捎些东西——给孩子的虎头鞋，给魏婴的酸梅汤，甚至有次托金凌带了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一句“我等你，多久都等”。

魏婴把信夹在书页里，没回。

他在莲花坞安心养胎，看着念安和金凌追着蝴蝶跑，听着师姐讲腹中胎儿的动静，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只是偶尔夜里翻身，摸到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会恍惚想起薛洋总爱把他往怀里搂的温度。

但也只是恍惚而已。

有些伤口，不是靠等就能愈合的。他需要时间，或许很久很久，久到足以忘记那天的戾气，久到能确定薛洋眼里的偏执，不会再变成伤害他的刀。

在那之前，他只想守着孩子，守着这份安稳，慢慢走下去。

消息传到魏婴耳朵里时，他正在给摇篮上最后一道漆。

是山下一个姓温的小家族托人来问的，说家里有个温和的Beta，知道魏婴带着孩子，不嫌弃，愿意上门来好好过日子。媒人把话说得恳切，末了还叹道：“魏公子模样好，性子也好，本该有个人疼着。”

江厌离听完皱了眉，把媒人打发走，回来见魏婴还在低头刷漆，漆刷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婴，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回绝了。”

魏婴放下漆刷，指尖沾了点棕褐色的漆，笑了笑：“师姐，我没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江厌离愣了愣：“你真想……”

“我带着两个孩子，能有个安稳日子就够了。”魏婴擦了擦手上的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温和的Beta挺好，至少不会吵架，不会红着眼质问我是不是想跑。”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江厌离心上。她知道，薛洋那天的话，是真的伤透了魏婴的心。

薛洋不知从哪听说了提亲的事，当天下午就疯了似的冲进莲花坞。他眼睛通红，额角还带着汗，一把攥住魏婴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魏婴，你要跟别人走？”

魏婴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挣扎，只是抬头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是又怎么样？”

“不行！你不能去！”薛洋的戾气又上来了，像头失控的兽，“你是我的人！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薛洋，”魏婴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有关系！我们有念安！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薛洋往前追了一步，眼底翻涌着恐慌，“我知道错了，魏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魏婴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天你把我推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机会？”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轻得像叹息，“薛洋，太晚了。”

恰好魏念安和金凌从外面回来，见这阵仗，念安下意识地往魏婴身后躲，小声喊了句：“大爹爹……”

薛洋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看着念安怯生生的样子，又看了看魏婴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冷，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真的……不原谅我了？”

魏婴没回答，只是弯腰抱起念安，转身往屋里走。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寂的阴影。

薛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像被钉在了地上。风卷起地上的漆屑，迷了他的眼，酸涩感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而魏婴，是真的不打算再给他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