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奈曼就醒了。

洞口的积雪又厚了几分，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三已经不在山洞里，只有火堆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旁边放着一小捆干柴，显然是他临走前准备的。

奈曼拿起那捆干柴，指尖触到柴枝上冰凉的雪粒，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暖意。她知道唐三为什么留下她——不是出于同情，更像是一种同类间的默许。他们都是孤独的人，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像两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习惯了用冷漠做铠甲。

她按照唐三说的，沿着溪水往下走。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路过的几个唐门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她都面无表情地避开了。走到镇口时，奈曼才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她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别说找地方住，连块窝头都买不到。

站在寒风呼啸的街头，奈曼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没吃完的窝头，那是唐三昨天给她的，现在成了她唯一的食物。

“啧，这丫头穿的什么玩意儿？”

“看着不像本地人啊，该不会是哪个山里跑出来的吧？”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奈曼皱紧眉头，转身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却被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跟爷走，保你有吃有喝！”壮汉说着就要伸手抓她的胳膊。

奈曼眼神一冷，侧身避开，同时抬手用美工刀抵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得让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臭丫头敢动手！”

就在两人僵持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王掌柜，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太体面吧？”

奈曼抬头，看见唐三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几包药粉，眼神冷冽地看着那个壮汉。

王掌柜看到唐三，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收回手：“原来是唐三小爷，误会，都是误会。”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唐三走到奈曼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美工刀上，眉头微蹙：“这种刀太脆，容易断。”

奈曼愣了瞬，收起刀，没说话。

“你怎么还没走？”唐三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也没钱。”奈曼言简意赅。

唐三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有几两银子，你先拿着。”

奈曼愣住了。她知道唐门弟子的月例微薄，尤其是唐三这种外门弟子，这点银子恐怕是他攒了很久的。她摇摇头：“不用。”

“拿着。”唐三的语气强硬了些，直接把布包塞进她手里，“算我借你的。”

他其实是故意回来的。

早上离开山洞后，唐三越想越不对劲。这个叫奈曼的女孩，看起来清冷孤傲，骨子里却带着股倔强，昨天给他上药时，指尖明明在发抖，却硬是没哼一声。他想起自己刚进唐门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攥着仅有的几枚铜板，在陌生的镇上手足无措。

他讨厌麻烦，更不喜欢和人扯上关系。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奈曼可能会像他当年一样，在镇上被人欺负，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后山竹林第三片空地，我每逢黎明会在那里练暗器。”唐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多管闲事，“你要是想还钱，可以去那里找我。”

奈曼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温热的布包。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外冷内热的少年，比她想象中更别扭。

接下来的几天，奈曼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她用唐三给的银子买了身合身的粗布衣服，把羽绒服藏在床板下——那是她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白天她会去镇上的药铺帮忙打杂，换取食宿，晚上就窝在房间里，努力回忆关于斗罗大陆的剧情。

她知道唐三的结局。这个在暗器上天赋异禀的少年，最终会因为偷学内门绝学，被唐门长老逼迫，抱着毕生心血佛怒唐莲，从鬼见愁纵身跃下。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奈曼捂住胸口，有些茫然。她和唐三不过两面之缘，为什么会为一个“注定的结局”感到难过？是因为他帮了她？还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几天后，黎明拂晓之际，奈曼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后山竹林。

第三片空地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唐三穿着一身青衣，正在练习暗器手法，一枚枚透骨钉被他用指力弹出，精准地钉在几十步外的竹筒上，力道均匀，角度刁钻。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神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奈曼站在竹林边缘，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唐三练暗器时，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日里的冷漠疏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里的暗器。

“来了。”唐三忽然停手，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枚未发出的龙须针。他显然早就发现了她。

奈曼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谢谢你的银子。”里面除了本金，还多了几枚铜板——是她打杂攒下的。

唐三没接，只是看着她：“药铺的活累吗？”

“还好。”奈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药铺掌柜的脾气不好，”唐三淡淡道，“上次我去买麻药，看到他骂跑了三个学徒。”

奈曼心里一动。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在药铺打杂。

“我这里缺个人帮忙晒药草。”唐三移开目光，看向旁边晾晒的一堆草药，声音有些不自然，“管饭，每月给你五百文。”

这显然是借口。以唐三的能力，晒药草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奈曼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有点可爱。

“好。”她点了点头，没戳破他的心思。

从此，奈曼每天都会来竹林帮忙。她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晒药草时会按照药性分类，整理暗器图纸时会注意避开褶皱，甚至会在唐三练暗器累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唐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也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他发现奈曼虽然看起来高冷，心却很细。她会记得他不喜甜食，每次带的干粮都是咸口的；会在他练手法伤到手指时，不动声色地递上创可贴——那是她用攒下的钱，托镇上货郎从外地带的，据说是“西洋玩意儿”。

“这东西比草药好用。”一次，唐三看着指尖贴着的白色创可贴，忍不住说。

“嗯。”奈曼低头整理药草，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们的交流依旧很少，大多时候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唐三练暗器，奈曼晒药草，偶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心里却都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奈曼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客栈，却被唐三叫住。

“雨太大，山路滑。”他递给她一件蓑衣，“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你要是不介意……”

奈曼看着他手里的蓑衣，又看了看外面倾盆的大雨，点了点头。

唐三住的地方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就在竹林深处，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满满的暗器零件和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你睡床，我守夜。”唐三把唯一的棉被抱给她，自己则拿了件厚外套，走到桌前坐下，准备继续画暗器图纸。

奈曼看着那张窄小的木板床，又看了看他单薄的外套，皱了皱眉：“一起睡吧，床够大。”

唐三手里的笔顿住了，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震惊。在唐门，男女授受不亲是铁律，他从未和任何女子如此亲近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奈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颊微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睡床的另一边，我不介意。”

唐三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好。”

夜深了，雨还在下。木屋漏风，冷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奈曼侧躺着，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她能感觉到唐三的身体很僵，显然也没睡着。

“唐三，”奈曼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暗器？”

唐三沉默了很久，久到奈曼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低声说：

“因为只有暗器，不会背叛我。”

他从小就是孤儿，进了唐门后，更是受尽冷眼。同门嘲笑他是“野种”，长老们嫌弃他出身低微，只有在摆弄暗器时，他才能感觉到一丝掌控感。那些冰冷的金属，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永远不会像人一样，笑着给你一颗糖，转身又捅你一刀。

奈曼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生活，父母早逝，亲戚疏远，为了生计拼命画图，身边从来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柔软的内心。

她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离他近了些。她能感觉到唐三的身体更僵了，却没有躲开。

“唐三，”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花瓣上，“以后，我不会背叛你。”

黑暗中，唐三猛地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清澈而认真。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着。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奈曼能感觉到身边的少年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悠长。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冰凉的，像他的人一样。

唐三的指尖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有些东西，在这个雨夜，悄然萌芽。他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会带来什么。但此刻，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身边的温度，他们忽然觉得，这片冰冷的竹林里，似乎也有了值得留恋的东西。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奈曼看着身边熟睡的少年，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唐三，”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缱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温暖得像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