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清晨,总是被急促的脚步声与对讲机电流声填满。墙上的电子钟精准跳到七点五十分,阳光穿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堆叠整齐的案卷上,也落在靠窗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江叙早已坐在工位前,一身规整的警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愈发冷峻凌厉。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凝地落在摊开的卷宗上,扉页上“7·19连环入室盗窃伤人案”的字样,让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自觉紧绷。
这是近一个月来第三起手法高度相似的案件,凶手专挑老旧小区独居住户下手,入室盗窃时若被撞见,便会毫不犹豫持利器伤人,下手狠辣,却又几乎不留下任何有效痕迹,一时间在市民间造成不小恐慌。支队上下连轴转了数日,排查了无数监控与可疑人员,依旧没能锁定凶手身份。
叶晚柠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穿着与他同款的警服,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少了几分少女的柔软,多了刑警该有的干练沉稳。只是微微攥紧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昨日江叙那句“我和她,不熟”,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软的地方,一夜未消。可当她穿上这身警服,踏入这间办公室,所有的委屈与酸涩,都必须暂时压下。
这里是刑侦支队,是直面罪恶、守护百姓的地方,她是刑警叶晚柠,不是那个只会追在江叙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
她轻轻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那位置离江叙不过两三米,抬头便能看见他的侧脸。放下背包,她动作轻柔地整理桌面,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生怕打扰到专注案情的他,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跳就会失控。
办公室的同事陆续到齐,大家各自落座,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偶尔的交谈也都围绕着7·19案件,气氛严肃而紧张。昨日那些善意的调侃,在江叙直白的疏离与棘手的案情面前,早已没人再提起,只是看向叶晚柠的目光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叶晚柠假装没有察觉,翻开笔记本,将昨日梳理的案件线索重新整理,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字迹工整有力。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案情上,不去想少年时的拒绝,不去想他眼底的冷漠,不去想那个占据他整个青春的苏清禾。
可有些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越是刻意压制,越是清晰无比。
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江叙。
男人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冷厉。他翻看卷宗的速度很快,却能精准抓住每一个细节,偶尔拿起笔,在关键信息旁标注批注,字迹凌厉,一如他本人。阳光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棱角,却丝毫没有冲淡他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叶晚柠看得有些失神,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晕开一小团墨痕。
从十七岁那年走廊的初见,到如今并肩同处一间办公室,七年时间,她见过他穿白色校服的青涩模样,见过他在警校训练场挥洒汗水的坚毅模样,见过他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淡然的模样,如今,又见到他身着警服、直面凶案的沉稳模样。
每一个样子,都深深刻在她心底,让她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十分钟后开始,梳理7·19案最新线索。”
江叙忽然起身,清冷低沉的声音打破办公室的安静,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他合上卷宗,转身走向会议室,背影挺拔,步履沉稳,自始至终,没有往叶晚柠的方向看一眼。
叶晚柠回过神,连忙收起笔记本,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氛凝重。队长坐在主位,面色严肃地开口:“7·19案已经造成三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未脱离危险,市局高度重视,限我们一周之内必须破案。江叙,你先说说目前的排查进展。”
江叙站起身,指尖轻点投影屏幕,画面瞬间切换到案发现场的监控截图与现场照片。
“三起案件案发地点均在城西区老旧小区,无物业、监控覆盖率低,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时戴手套、鸭舌帽,遮挡全部面部特征,现场未留下指纹、毛发等有效痕迹。受害者均为独居老人,丢失财物以现金、首饰为主,凶手作案时间固定在晚八点至十点,专挑住户家中无灯光、看似无人的时机下手。”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逻辑清晰,每一句都直指关键,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技侦支队那边最新反馈,三起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完全一致,基本可以确定为同一人所为。另外,第二起案发现场楼下监控拍到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形偏瘦的男子,案发后快速逃离,因光线太暗,无法辨认面部,只能确定大致体貌特征。”
江叙的指尖落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继续部署:“接下来分三组行动,一组排查城西区所有二手鞋店、废品回收站,寻找同款鞋底花纹的鞋子;二组走访三个小区周边的便利店、小卖部,询问案发时段是否见过可疑人员;三组扩大监控排查范围,重点排查城西区出租屋、网吧等流动人口密集区域,务必找到凶手踪迹。”
他分配任务精准高效,每一组的人员、路线、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叶晚柠坐在角落,紧紧盯着他,认真记下每一个要点,心底暗自佩服。
无论何时,江叙永远都是这样,冷静、果断、能力出众,是所有人都可以依靠的存在。
“叶晚柠。”
清冷的声音突然点到她的名字,叶晚柠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江叙深邃的眼眸里。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温度,却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你跟我一组,负责走访第三起案发现场周边的居民,重点询问是否有人见过陌生男子徘徊,收集有效目击线索。”
“是,江队!”
叶晚柠立刻起身应声,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安排和江叙一组。
这是她进入刑警队后,第一次与他搭档执行任务。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可她的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涟漪。
会议很快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江叙拿起车钥匙与案卷,径直朝楼下走去,没有等她。叶晚柠连忙跟上,脚步匆匆,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极了高中时跟在他身后的模样。
警车平稳地驶出院内,江叙坐在驾驶位,目视前方,神情淡漠。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风吹出的微弱声响,尴尬的氛围悄然弥漫。
叶晚柠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比如讨论案情,比如询问接下来的走访细节,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心底的悸动;怕自己太过热情,又被他视作麻烦;更怕他依旧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着她,说出伤人的话语。
一路沉默,车子很快驶入城西区老旧小区。
这里楼房低矮,道路狭窄,电线在空中杂乱交错,来往的大多是老人与小孩,与市区的繁华截然不同,也给凶手作案提供了绝佳的便利。
江叙将车停在小区门口,推门下车:“分开走访,重点询问一楼与二楼住户,案发时段留意窗外动静,两个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好。”
叶晚柠点头应下,拿着笔记本,朝着小区东侧走去。
她做事向来细致耐心,走访时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刑警的威严。每到一户,都会亮明证件,耐心说明来意,仔细询问每一个细节,认真记录在笔记本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线索,也不曾放过。
老人们大多热心,纷纷回忆着案发当晚的情形,有人说当晚听到楼下有脚步声,有人说见过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小区徘徊,还有人说看到一个黑影快速跑出小区……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叶晚柠的笔下逐渐拼凑出轮廓。
她一边走访,一边在心底梳理,将有用信息与江叙之前分析的内容结合,渐渐有了模糊的方向。她想,等下汇合时,一定要把这些线索告诉江叙,或许能对破案有所帮助。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叶晚柠整理好笔记,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江叙已经站在车旁,依靠着车身,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将他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
叶晚柠的脚步顿了顿,心头微微发酸。
她总是能在他冷漠的外表下,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她知道,那份孤寂,是因为苏清禾。
那个温柔美好的女孩,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光,也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遗憾。
“江队,我这边收集到一些线索。”
叶晚柠走上前,收起所有心绪,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地汇报,“有三户住户表示,案发当晚八点半左右,看到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穿深色外套的男子在单元楼下徘徊,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身形偏瘦,与监控里的嫌疑人特征吻合。还有人说,那人左手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江叙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上,顿了顿。
“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叶晚柠轻轻摇头,“我已经让住户们仔细回忆,有新线索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江叙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做得不错。”
又是简单的四个字,和上次在二手车市场时一样。
可叶晚柠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欣喜,小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江叙没再说话,转身打开车门:“上车,回队里梳理线索,结合技侦那边的信息,锁定嫌疑人范围。”
叶晚柠连忙跟上,坐进副驾驶。
这一次,车厢里的沉默不再那般尴尬。或许是因为案情,或许是因为那句难得的认可,叶晚柠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甜。
她偷偷侧头,看向驾驶位上的江叙。
男人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可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
叶晚柠在心底默默想,或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或许,总有一天,他能看到她的努力,看到她的真心,不再对她那般冷漠。
车子驶回市局,已是傍晚时分。
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同事们都在加班加点,梳理线索,排查嫌疑人。江叙将叶晚柠收集到的线索与技侦反馈结合,很快锁定了几名重点可疑人员,安排队员连夜进行排查。
叶晚柠坐在工位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也打起精神,协助整理嫌疑人信息,丝毫没有疲惫之意。
只要能待在他身边,能和他一起面对案件,能成为他靠谱的搭档,再苦再累,她都心甘情愿。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江叙与叶晚柠,还有一两个值班的同事。
键盘敲击声与纸张翻动声,成了深夜唯一的旋律。
叶晚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墙上的电子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热水,犹豫了片刻,还是端着其中一杯,走到江叙的工位前。
“江队,喝杯水吧,熬夜容易上火。”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江叙抬头,看向她递过来的水杯,又看向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眼神微动,却没有接过。
“不用,你自己喝。”
清冷的声音,再次击碎了叶晚柠心底的那点期待。
她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指尖微微发烫,心底刚刚泛起的甜,瞬间被苦涩取代。
她早该知道的。
七年了,他从未接受过她任何一点好意,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的特殊。
是她贪心了,是她奢望了。
叶晚柠慢慢收回手,攥紧水杯,低声道:“好,那我先回去了,江队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不敢再多看一眼,快步走向门口,逃离了这个让她再次难堪的地方。
江叙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目光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办公桌上,还放着叶晚柠整理的线索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看得出极为用心。
他想起高中时,她在雨里浑身湿透地拦住他;想起校庆晚会上,她拿着话筒,哭着说会一直等他;想起警校里,她满身伤痕却依旧咬牙训练;想起今日,她细致走访,收集到关键线索……
这个女孩,从十七岁开始,就像一束固执的光,一直追在他身后,从未停歇。
江叙微微蹙眉,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烦躁。
他拿起桌上的烟,走到走廊尽头,点燃。
烟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只是他的心,早已给了苏清禾,再也装不下别人。
叶晚柠的喜欢,太过炽热,太过沉重,他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
唯有冷漠,唯有拒绝,才能让她彻底死心,才能让她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执念。
烟雾缭绕中,江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人读懂的复杂。
而楼下,叶晚柠走出市局大楼,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的脸上,让她瞬间清醒。
她抬头看向办公室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七年追逐,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被推开,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失望而归。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放不下。
她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没关系。
一次拒绝,两次冷漠,都没关系。
她已经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更久。
她会留在刑警队,留在他身边,用实力证明自己,用真心慢慢靠近。
总有一天,她会走进他的心,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那个一直追在他身后的女孩。
叶晚柠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而办公室内,江叙掐灭烟头,重新坐回工位,目光落在叶晚柠留下的笔记上,久久没有移开。
案影重重,前路未知。
这场长达七年的暗恋,这场极致隐忍的虐恋,才刚刚开始。
有人心藏执念,步步奔赴;
有人心有枷锁,步步疏离。
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两人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