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咨询的会议室飘着第三泡龙井的淡香,空气却比冰镇香槟还冷。
半人高的文件在长桌上码成小山,会议室里已经堆起半人高的文件。
星途科技的核心算法专利申请书、三年来的技术迭代报告、林辰的入职档案……甚至还有沈亦舟和林辰大学时的创业计划书,泛黄的纸页上留着两个年轻气盛的签名,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最顶上则是星途科技的核心算法报告,红色批注像一道道血痕。
苏清媛戴着白手套,指尖捏着份打印文件,目光像扫描仪般逐行扫过。那是硅谷那家初创公司2019年提交的专利摘要,用荧光笔标出的关键参数。
苏清媛摘下白手套,将这份文件推到沈亦舟面前。文件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每页空白处都用红笔写满批注,最末页贴着张便利贴,用凌厉的字迹标着三个关键词:时间重合、逻辑一致、动机充分。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星途V3.0版本的动态优化模块,与创核科技2019年公开的专利代码,重合度高达81%。这不是技术迭代中的正常借鉴,而是典型的结构性抄袭。”
沈亦舟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支钢笔。会议室的百叶窗没拉严,阳光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只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显然,星途的这场风波,没让他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转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金属笔身撞击指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苏小姐见过万花筒吗?”他忽然笑了笑,钢笔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同样的玻璃碎片,转个角度就是新花样。算法迭代也是这个道理,创核科技的专利公开了三年,行业内基于它做优化的公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偏偏就星途成了‘抄袭’?”
“因为别人做的是优化,星途做的是复制。”苏清媛翻开另一份文件,是两份算法的对比流程图,用不同颜色标注出的重合部分像一张密网,“创核科技在2019年的技术白皮书里特别标注了三个‘设计缺陷’,而星途的算法不仅完美避开了这些缺陷,连修复方案都与创核2021年的内部测试版高度吻合——除非有人提前拿到了他们的未公开资料,否则不可能做到这种‘精准规避’。”
她抬眼,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沈亦舟脸上:“而你的合伙人林辰,恰好有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调出林辰的履历表,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笑得一脸温和,简历上清晰地写着:2018-2019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交换生,合作导师正是创核科技的联合创始人。
钢笔突然从沈亦舟指间滑落,“啪”地砸在文件上。他弯腰去捡时,苏清媛看见他耳后泛起的红——那是情绪失控的征兆。
他盯着照片里林辰的笑脸,喉结无声地滚了滚。“不可能。”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林辰不是这种人。他家老爷子是搞航天工程的,,一辈子最恨‘学术不端’。我们小时候用报纸上的文章伪装成自己写的,老爷子都逼着我们写五千字检讨,说‘偷来的知识长不进脑子里’。”
“人是会变的。”苏清媛抽出星途的股权架构图,红笔圈出林辰的名字,“这轮融资后,他手里的股份值两亿三千万。两亿,足够让很多人忘记家训。”
“你懂个屁!”沈亦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清媛,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紧绷的弦。
“我和林辰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的声音带着点哑,“他爸走得早,他妈有哮喘,高中时他每天啃馒头省钱买药,是我把食堂的肉菜倒在他饭盒里;我第一次创业失败,被追债的堵在巷子里,是他举着根拖把冲过来,胳膊被打骨折了还死死抱住对方的腿。”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在玻璃上按出个模糊的印子:“去年星途差点断资金链,是他瞒着我把准备结婚的房子抵押了,给公司打了八百万。这种人,会为了两个亿坑我?”
苏清媛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三任男友。那是她的大学师兄,曾在她创业初期挪用客户预付款炒币,被发现时红着眼说“我想快点赚够钱娶你”。那时她也像沈亦舟这样,拍着桌子对警察说“他不是这种人”,直到银行流水摆在面前,才明白所谓“情义”在利益面前,脆得像张纸。
“我不需要懂你们的过去。”她把文件收拢,摞成整齐的一叠,纸页摩擦的声音像在切割空气,“我只需要解决方案。现在有两条路:要么找到林辰,让他即是代码的来源,拿出未抄袭的证据;要么证明星途算法与创核有本质差异,推翻指控。”
她抬腕看表,表盘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了闪——那是清澜咨询签下第一家上市公司时,她给自己买的礼物。
“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下午四点,我要答案。”
沈亦舟没回头。他望着远处星途科技所在的写字楼,顶楼的公司logo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是上个月他和林辰一起盯着装上去的,两人还特意买了罐香槟,对着巨大的字母傻乐,香槟沫溅在衬衫上都没察觉。
——
晚上七点,苏清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脸色发白:“苏总,创核科技发声明了,说‘保留追究星途刑事责任的权利’,还放了段林辰去年的演讲视频,他说‘算法优化可以适当借鉴成熟模型’——现在全网都在刷‘实锤了’。”
苏清媛点开视频。林辰站在台上,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说话时手一直在抖,不断摩擦着话筒。:“……就像牛顿说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适当借鉴能少走弯路……”
“断章取义。”她关掉视频,揉了揉眉心。这话放在平时没问题,此刻却成了递向自己的刀,每一个字都能被解读出恶意。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归属地新加坡。
她犹豫两秒,接起电话。
“苏……苏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电流杂音,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苏清媛立刻按下录音键:“我是。林先生?”
“是我。”林辰的声音顿了顿,像在确认周围没人,“我看到新闻了……关于星途的事,我想解释……”
“算法是否参考了创核的专利?你能提供原创证据吗?”苏清媛握着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见一声压抑的哽咽:“我没有抄……那是我熬了一百多个通宵写的……只是……只是撞了思路……”
“那你为什么突然出国?为什么不回沈亦舟的消息?”
又是一阵死寂。就在苏清媛准备追问时,林辰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能回去……沈亦舟他……他不能知道……”
“知道什么?”
“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再打过去,已是空号。
苏清媛反复听着录音,指尖在“他不能知道”四个字上划了道横线。林辰的语气不是指控,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
凌晨一点,沈亦舟的车停在清澜咨询楼下。
烟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盯着28楼那扇亮着的窗,指节在方向盘上磕出沉闷的响。指尖在林辰的号码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拨出去。下午他把能联系的人都问遍了,林辰的妈妈说他上周去了新加坡,可新加坡的朋友查了所有酒店,都没有他的入住记录。
出入境记录显示,林辰上周五飞了马尔代夫,但只在岛上待了一晚,第二天就转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就像人间蒸发了。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林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回来,有事当面说。”时间显示昨天下午三点,至今没有回复。往上翻,全是工作对接,偶尔夹杂着几句玩笑——“舟哥,财务部那个实习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滚,老子对小屁孩没兴趣”“那上次是谁在酒会上被刚毕业的小姑娘灌醉了?”
沈亦舟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停在去年冬天的聊天记录。那时公司资金链断裂,他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发了条朋友圈:“成年人的崩溃,从缺钱开始。”没过十分钟,林辰就打来了电话,骂他“矫情”,然后第二天一早,公司账户就多了八百万。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林辰准备结婚的房子,抵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利息高得吓人。
“你他妈到底在哪?”沈亦舟对着屏幕低声骂了句,眼眶有点发热。
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短信,来自那个新加坡号码:“别找我,照顾好我妈。”
沈亦舟猛地坐直,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他盯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林辰的妈妈有严重的心脏病,上个月刚抢救过。林辰最在意的就是他妈,这次突然消失……
一个念头窜进来,让他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清媛刚到公司,就看见沈亦舟站在前台。
他看起来像熬了通宵,衬衫皱巴巴的,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林辰联系你了?”他开口就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清媛点头,把录音笔推过去:“昨晚七点,新加坡号码,只说了半句话。”
她按下播放键,林辰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那句“沈亦舟他……”像根针,刺破了空气里的平静。
沈亦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录音结束,他才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叠照片,摔在桌上。
“这是我在林辰家找到的。”照片上,林辰和个陌生男人在赌场合影,手里攥着筹码,笑得一脸亢奋。另一张是张欠条:“今借到XXX五百万,月息3%”,借款人签名是林辰,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去马尔代夫不是度假,是逃债。”沈亦舟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孙子瞒着我去赌球,输了五百万,被高利贷逼得差点跳楼。”
苏清媛拿起照片,眉头拧得更紧:“所以他挪用创核的代码,是为了快点拿到融资款还债?”
“不是。”沈亦舟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自嘲,“你说对了一半,他确实需要钱,但不是为了自己。”
他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张诊断书。林辰妈妈的名字,诊断结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日期是半年前。
“阿姨半年前查出来的,化疗加移植,要八百万。”沈亦舟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林辰不想让我知道,怕影响融资,就自己扛着。他去借高利贷,去赌球……都是为了医药费。”
苏清媛愣住了。她看着诊断书上“急需骨髓移植”的字样,再想起录音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怕你为了情义,赔上整个公司。”她低声说。
沈亦舟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指间的烟在微微发颤。
“代码的事,他肯定有苦衷。”他猛吸一口烟,“创核的专利公开后,行业内很多人做过优化,林辰说不定是……”
“沈亦舟。”苏清媛打断他,语气比刚才软了些,“现在不是讲情义的时候。阿姨需要治疗,星途需要平息风波,这两样都需要证据——要么证明他没抄,要么找到他抄了的理由,让公众相信这是‘特殊情况’。”
她从抽屉里拿出张名片推过去:“这是协和的血液病专家,让阿姨尽快转过去。钱的事,我联系了公益基金,先解决燃眉之急。”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说正事。你去找林辰,还是直接应对创核的指控?”
沈亦舟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苏清媛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头发上,镀了层浅金,睫毛垂下去时,在眼睑下投出片温柔的阴影,少了平时的锋芒,多了点人味。
他忽然想起她把协议砸在他脸上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什么?”苏清媛抬眼,眼里又竖起了刺。
“没什么。”沈亦舟掐灭烟,拿起笔,在她笔记本上写下个地址,“林辰肯定会去看他妈,这是他家老房子地址。我去守着,你帮我查创核——他们这次咬这么紧,背后肯定有人递刀。”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她,眼里的玩世不恭淡了些,多了点认真:“这次……谢了。”
苏清媛没说话,只是合上笔记本。她看着沈亦舟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浪荡的男人,或许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肤浅。
至少,他把情义看得比钱重。
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算多见。
她拿起手机,给协和的专家打了个电话,然后翻开创核科技的资料,指尖在“投资方”三个字上顿了顿——能让一家硅谷公司如此大动干戈,背后的推手,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