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胡人已攻破城门,李将军及其三千义士尽以身殉国!
这道染血的急报,像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楔入紫宸殿死寂的空气。它带来的不是惊惶,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钝响,仿佛为千年大夏这口将倾的巨钟,敲响了最后的丧音。端坐在蟠龙金椅上的少年皇帝龙清晏,闻言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缓缓仰首,望向藻井深处盘绕的、早已黯淡的彩绘蟠龙。几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玄黑冕服的十二章纹上,洇开深色的痕。
“终究……是朕无能。”低语散在空阔的大殿,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挥了挥明黄衣袖,并未看阶下匍匐颤抖的宫人,只自顾自斟满一杯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晃,映着他苍白却依旧清俊的容颜。
“此杯,”龙清晏举杯,对着烛火摇曳下愈发显得空旷冷清的殿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外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哭喊,“敬为国捐躯的所有将士们,敬我大夏……最后的脊梁!”说罢,少年天子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喉,如同咽下一团燃烧的火炭。他起身,不再看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径直向殿后祖庙的方向走去。
“陛下!陛下不可啊!”老迈的王公公踉跄着扑跪在地,死死拽住龙清晏的袍角,涕泪横流,“如今贼寇已近宫门,刀兵无眼,应速速移驾密道!万不可伤了陛下千金之躯!留得青山……”
“王伴伴!”龙清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俯身,轻轻扶起这位侍奉了三代夏帝的老臣,浑浊的泪痕刻在对方沟壑纵横的脸上。“你看着朕长大,看着朕在这龙椅上挣扎。大夏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朕……尽力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公公,投向幽深的祖庙甬道,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朕宁可做那亡国身死的大夏之君,也绝不当那苟且偷生的安乐侯!陪朕……再去看看先祖们吧。朕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亦不能让贼寇的铁蹄……玷污了祖庙的清净。”
话已至此,王公公喉头哽咽,再也吐不出半句劝谏。这位少年皇帝的付出,他点滴看在眼里:夙兴夜寐,整顿吏治,力排众议开言路,雷厉风行推新政……可大夏这棵巨树,内里早已被虫蛀空,根基朽烂。天灾连年,叛军蜂起,北境胡人更是虎视眈眈,如同嗅到腐肉的群狼。纵是太祖皇帝复生,恐也难挽这大厦于狂澜既倒。想到此处,一股巨大的悲怆几乎将这位老太监淹没,他强忍着嚎啕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旷的大殿嘶声高喊,那声音尖锐而凄厉,仿佛要将一生的忠诚与绝望都喊出来:
“圣——驾——诣——太——庙——!”
沉重的祖庙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愈发清晰的兵戈喧嚣。一股沉凝了千年的肃穆之气,混合着香烛与檀木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龙清晏的肩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他一步步走向大殿深处,步履沉重却又异常迅捷,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倒计时赛跑。身后的王公公端着早已备好、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祭祀礼具,步履蹒跚地紧随。
烛火幽微,映照着历代夏帝的神主牌位与御容画像。正中央,太祖皇帝龙玄胤的御容高踞其上。那塑像并非后世所见的完全威严,眉宇间依稀残留着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锐利与深沉。这位一手缔造大夏千年基业的祖龙,即便跨越了千秋万代,其赫赫威名依旧足以令四海震颤。龙清晏驻足,仰望着这位传奇的祖先——一个从异国质子之身,一步步踏着白骨与权谋,登临绝顶,通四海,吞八荒,打得异族不敢南窥,万邦俯首称臣,真正做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是何等煌煌伟业!
“太祖……”龙清晏喃喃,眼中涌上无尽的酸涩与自嘲,“清晏,清晏……清掉了祖宗基业,晏平了最后一丝国运……原来,这才是朕的名字真正的谶语。”巨大的无力感和深重的负罪感攫住了他。他并非昏聩之君,若生在承平盛世,未尝不能成为一代英主。可偏偏是这末世,是这积重难返、天灾人祸并起的绝境!时势弄人,英雄亦难挽狂澜。
他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地,向着列祖列宗深深叩首。无声的忏悔在心头翻涌,每一个错误的决策,每一次无奈的妥协,都化作利刃剜心。朦胧泪眼中,他似乎看到神主牌位后的御容上,那一道道威严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许,眼角竟也沁出了湿痕,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慈祥。那目光仿佛在诉说:国运至此,非尔一人之过;有子孙如此,为这千年大夏画下句点,虽悲怆,亦不失其壮烈。
龙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那柄自太祖龙玄胤起兵时便伴随左右的天子剑。剑身古朴,暗沉无光,却曾斩贼寇,诛奸佞,定鼎天下。如今,这柄饮尽敌人鲜血的剑,最后要斩的,竟是自家血脉,真是莫大的讽刺。
寒光一闪,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剧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喷涌而出,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模糊。濒死的冰冷迅速蔓延,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渊。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异变陡生!
祖庙内,那尊太祖龙玄胤的塑像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紧接着,所有先祖的塑像都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浩瀚、苍茫、凝聚了千年王朝气数的力量——龙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每一尊塑像中喷薄而出!不再是虚幻的影像,而是实质般的金色洪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疯狂地涌入龙清晏颈间那道致命的伤口!
濒死的躯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强行唤醒,龙清晏在剧痛与灼烧感中“看”到,太祖龙玄胤的虚影自金光中一步踏出,不再是塑像的威严,而是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洞悉一切的深邃。他的声音直接在龙清晏濒临破碎的识海中轰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痴儿!此非大夏应亡之时,更非汝之终点!”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在宣判命运:
“龙气非力,乃逆命之志! 带着大夏千年的不甘与孤愤,去那源头!去寻那真正的‘错’!逆天改命,重铸国运!”
话音落,金光如潮水般退去,涌入龙清晏体内。祖庙内瞬间恢复了原状,塑像依旧,但环绕其上的那股无形的、令人敬畏的威压气势,却彻底消散无踪,仿佛被彻底抽干,只余下冰冷的泥胎木塑。
在彻底陷入时空乱流之前,龙清晏破碎的意识里,最后闪过的竟是前世五丈原上,诸葛亮燃尽本命灯时那决绝的眼神,与此刻太祖的身影重叠。还有一句古老的诗谶,如同预言般在识海深处回响:
“天阙垂裳御九垓,山河为卷待君裁。
笔落璇枢星斗易,剑悬函谷夜潮回。
晏落惊潮吞四海,清许人间五重天。
谁堪承夏开日月?玉碟金书次第开。”
时空的漩涡将他彻底吞噬。千年龙气,亡国之魂,带着逆天改命的执念,射向那未知的、决定一切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