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山的桂花开得正好时,人间该是中秋了。
殷清越抱着膝盖坐在望月崖的石台上,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手里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小小的玉锁。那是离家时母亲塞给她的,说玉京山灵气重,让这锁替家里人陪着她。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她望着崖下被暮色染成墨蓝的云海,忽然就红了眼眶。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该摆开长案了。父亲会搬出自酿的桂花酒,母亲要亲手做几碟她爱吃的莲蓉酥,就连总爱捉弄她的二哥,也会难得正经地递上一盏兔子灯。可今年,案几换成了冰冷的石台,莲蓉酥变成了斋堂里寡淡的米糕,身边只有呼啸的山风,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轻咳,殷清越慌忙抹了把脸,转头时撞见荆溪白提着食盒站在崖边。他今日换了件素色常服,墨发用木簪松松挽着,月光淌过他肩头,倒比崖下的云海还要清透几分。
“师兄?”她连忙站起身,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荆溪白抬眸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顿了顿,却没点破,只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听师弟说,你傍晚就来这儿了。”他将食盒放在石台上打开,里面竟摆着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酒,“恰逢佳节,总不能真让你啃米糕。”
殷清越看着那碟莲蓉酥,眼眶又热了。点心的样式和母亲做的几乎分毫不差,连酥皮的层数都一样。她捏起一块咬了口,清甜的莲香在舌尖化开,恍惚间竟像是坐在自家的院子里。
“这是……”
“前几日托山下的同乡捎上来的。”荆溪白给自己斟了杯酒,动作慢条斯理,“想着或许有人会想家。”他没明说“有人”是谁,可殷清越却懂了,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暖融融的。
两人并肩坐在石台上,谁都没再说话。月光把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碎金似的光斑便在衣摆上晃悠。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晚钟,咚地一声,惊飞了崖边栖息的夜鸟。
“小时候,我总嫌中秋麻烦。”殷清越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要对着月亮磕头,要听父亲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还要应付来家里串门的长辈。可真到了没人管着的时候,反倒……”她没说下去,却轻轻叹了口气。
荆溪白侧头看她,少女的脸颊被月光照得莹白,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汽,像沾了露的桂花。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小时候在山上长大,师父说月圆之夜最适合吐纳,从不让我过节。”
殷清越愣住了:“那你……”
“后来师父仙逝,倒试过自己过一次。”他浅酌了一口酒,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学着人间的样子摆了酒,对着月亮坐了半夜,却连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笑了,想象着清冷出尘的荆溪白对着月亮手足无措的样子,倒觉得亲近了许多。“那你今晚该多说些话才是,不然月亮该觉得你怠慢它了。”
荆溪白被她逗得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点笑意,像投石入湖的涟漪。“那该说些什么?说你今日练符时,又把冰纹画成了水纹?”
“哪有!”殷清越脸一红,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酒杯,“我后来不是画好了吗?”指尖刚碰到杯沿,就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带着点酒气的温热,比月光暖多了。
两人都顿了顿。
山风恰好卷着桂花瓣飘过,落在殷清越的发间。荆溪白抬手替她摘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像有电流窜过,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咳咳。”荆溪白清了清嗓子,重新斟酒,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说正事,你今日的冰棱术,收尾时还是太急。”
“那不是因为……”殷清越想说“因为你总在旁边看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小声道,“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点点头,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木盒:“这个给你。”
盒子里装着枚玉佩,雕的是只衔着桂花的兔子,玉质温润,一看便知是常被人摩挲的物件。“这是……”
“前几日下山办事,见市集上有卖,觉得还算别致。”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飘向远处的云海,“兔子属阴,与你的冰系灵力相契,戴着或许能……”
话没说完,就被殷清越脆生生的“谢谢师兄”打断了。她把玉佩系在腰间,和母亲给的玉锁并排挂着,低头看时,两个物件在月光下撞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在说悄悄话。
食盒里的酒渐渐见了底,莲蓉酥也吃得差不多了。殷清越靠着桂树,看着荆溪白仰头饮酒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中秋也没那么难熬了。或许就像他说的,修者当以实力证道,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总得有些牵挂,有些念想,才能在这清冷的山巅,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来。
“师兄,”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明年中秋……我们还在这里喝酒吗?”
荆溪白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辰。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山风再次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有的沾在他的发间,有的落在她的肩头。远处的云海翻涌着,将月色揉成一片朦胧的光,而望月崖上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好像把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