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马车碾过湿漉的石板路,朝着三夫人所在的别院驶去。车轮声单调而沉闷。
车窗外,燕迟策马并行。他勒住缰绳,骏马在离院门不远处停下,发出低低的嘶鸣。
燕迟停车。
燕迟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姜时絮推开车窗,顺着燕迟的视线望去。只见院门口停着几辆装饰华贵、气势不凡的马车,几个穿着体面、动作利落的仆从正搬抬着沉甸甸的箱笼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属于秦府破败气象的、咄咄逼人的富贵气息。
秦莞也从后面探出头,秀眉微蹙。
姜时絮怎么了,殿下?
姜时絮轻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窗框。
燕迟的目光扫过那些马车上的徽记,声音低沉。
燕迟京城忠勇侯府的人到了。
忠勇侯府!姜时絮心头一沉。秦府刚遭大难,声名狼藉,风雨飘摇,侯府此时派人前来,绝非雪中送炭这么简单。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姜时絮多谢殿下送我和九妹妹回来。家中既有客至,殿下公务繁忙,就不便多留了。
燕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伪装,看到她心底翻涌的警惕。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声道。
燕迟嗯。你……小心些。
短短四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未尽的提醒与关切。
姜时絮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而疏离的弧度。
姜时絮好。
目送燕迟挺拔的身影策马消失在街角,姜时絮才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嘈杂的搬运声和那令人不安的富贵阵仗。马车再次启动,驶向那洞开着、仿佛要吞噬什么的院门。
院内,气氛微妙。 三夫人强打着精神陪着笑,秦霜和秦湘分坐两旁,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院内,气氛微妙。 三夫人强打着精神陪着笑,秦霜和秦湘分坐两旁,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而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那位身着银线暗纹云锦袍、面容俊逸非凡的年轻公子身上——忠勇侯嫡子,秦琰。
姜时絮与秦莞并肩步入院中,桐儿与茯苓紧随其后。
姜时絮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全场,三夫人几人的局促不安尽收眼底,而那位银袍公子,虽面含浅笑,举止优雅,但那股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梳理和隐含的锐利审视,却让姜时絮瞬间警觉——此人绝不简单,是条浸淫在京城权力场中、披着华美外衣的毒蛇。
秦霜一直留意着门口,此刻见二人进来立刻扬声。
秦霜表姐和九妹妹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姜时絮和秦莞身上。
秦莞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地上前一步,对着三夫人和秦琰的方向盈盈屈膝。
秦莞见过三婶,见过两位姐姐。
姜时絮亦随之敛衽一礼,声音清冷平静。
姜时絮见过三夫人,见过两位妹妹。
她的目光掠过秦湘绞紧帕子的手,最终平静地落在秦琰脸上。
秦琰的目光在触及二人时,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惊艳。
他早就听闻秦府这两位表妹姿容不俗,却没想到亲眼所见,远超预期。
秦莞气质清雅如竹,沉静大气。
而这位姜表妹……秦琰的目光在姜时絮清瘦却难掩绝色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身形纤弱,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世,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拒人千里却又引人探究,像极了山间初绽、自带寒香的山栀。
这与传闻中那个“病弱怯懦”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秦琰眼中异彩连连,朗笑着起身,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姿态亲昵又不失矜贵。
秦琰这位想必就是姜表妹,这位是九妹妹了!多年不见,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叫人不敢认了!
他语气熟稔,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亲兄妹。
秦湘在一旁端着茶杯,撇了撇嘴,不咸不淡地提醒。
秦湘表姐、九妹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见过三哥?
姜时絮压下心头冷笑,低眉顺眼,姿态温顺地再次屈膝。
姜时絮时絮见过三表哥。
秦莞也依礼道:
秦莞见过三哥。
秦琰脸上的笑容更深,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带着审视与探究,缠绕在姜时絮身上,尤其是她那双沉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身为侯府嫡子,惯于在权力场中权衡利弊,此刻看着姜时絮,心中已快速掂量起这位姿容绝世却又透着神秘疏离感的表妹的价值。
秦琰好好好!
秦琰笑得亲和无比,仿佛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秦琰此番来得匆忙,仓促之间也没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
他边说边从宽大的云锦袖袍中利落地掏出两块莹润剔透的白玉佩。
秦琰这两个羊脂玉平安牌,寓意吉祥,还望两位妹妹莫要嫌弃。待回了京城,三哥再好好给你们补一份厚礼!
他刻意强调了“回京”二字。
亲手赠礼!秦莞闻言,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疑窦丛生。
秦莞京城?
秦琰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姜时絮脸上,闻言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琰正是!我这次前来,就是为了接四位妹妹回京城的!
回京?! 姜时絮心头猛地一震!她确实有意借助燕迟的关系前往京城,调查当年灭门惨案。
可眼下秦府刚倒,忠勇侯府便迫不及待地要将她们这几个“麻烦”接走?这绝非单纯的亲情挂念!
她看着秦琰递到眼前的温润玉牌,那玉质通透,雕工精细,上面花纹栩栩如生。这哪里是平安牌,分明是套向她们脖颈的绳索!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如同一个骤然听到重大消息、不知所措的闺阁弱女。
她顺从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玉牌。入手冰凉,触感滑腻,却让她感觉像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炭,指尖都微微发麻。
姜时絮多谢三表哥。
她福身行礼,声音温婉柔顺,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冰冷算计。
罢了!顺风车就顺风车!秦府是狼窝,忠勇侯府也不过是另一个虎穴。只要能抵达京城,离开了秦府这滩烂泥,她自有办法脱身!
秦琰见她如此温顺地接过玉牌,脸上笑意更盛,双眸微微眯起,显得愈发亲和无害。他递玉牌时,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划过姜时絮微凉的掌心,带来一丝令人不适的轻佻触感。
而一旁,秦霜挑了挑眉,看着秦琰对姜时絮那份格外热络的“关照”。
秦湘则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上好的杭绸拧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咸菜!
她死死盯着姜时絮手中那块玉牌,不,或者说,盯着秦琰眼中那几乎粘在姜时絮身上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趣,心头嫉恨的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院内,看似其乐融融的认亲场面下,暗流汹涌,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