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柳氏身染杨梅疮,她夜半私会,这恶疾的来源自然指向与她苟合之人。
燕迟雷厉风行,下令阖府男丁脱衣验身,无一例外!
这命令无异于将秦府的脸面剥下来扔在地上踩!老夫人闻讯,当场去在家庙对着祖宗牌位嚎啕大哭,一副家门不幸、愧对先祖的悲愤模样,实则是施压。
霍怀信一个头两个大。老夫人年事已高,又是忠勇侯的母亲,若在家庙有个好歹,他这怎么跟忠勇侯交代!退缩之意顿生。
燕迟霍大人。
燕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燕迟忠勇侯若因此事问责,自有我这提刑按察使担待。但若因你徇私枉法、懈怠刑狱,致使真凶逍遥法外……
他目光如刀,扫过霍怀信冷汗涔涔的额头。
燕迟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霍怀信只觉得脖子被架在了两把铡刀中间,进退维谷。左边不能得罪,右边是也不能得罪。他抹了把汗,咬咬牙:“下官……遵命!”
搜检之事,硬着头皮也得继续。
西院。
外界的天翻地覆,似乎并未过多侵扰这一方小天地。姜时絮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捻着一块小鱼干。
小白盘踞在她膝头,莹白的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它仰着小脑袋,猩红的信子急切地探向那诱人的腥香。
姜时絮想吃?
姜时絮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狡黠的弧度,声音带着逗弄的意味。她将小鱼干凑到小白嘴边。
小白立刻张开嘴,小小的尖牙清晰可见!
就在那尖牙即将碰到鱼干的瞬间——
姜时絮手腕灵巧地一翻,小鱼干瞬间抽离!
小白咬了个空,小脑袋跟着惯性往前一冲,愣愣地僵在原地,一双绿豆小眼茫然地看向主人,仿佛在无声控诉:我的鱼呢?
姜时絮被它这副呆萌又委屈的模样逗乐了,低低笑出声。她再次将鱼干递过去。
小白显然学乖了,探头探脑,谨慎地张开嘴,速度却快了些许!
然而,姜时絮的手腕如同鬼魅般再次翻转!
又咬空了!
如此反复几次,小白终于恼了!在姜时絮又一次戏弄时,它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了她捻着鱼干的、纤细粉白的食指!
姜时絮嘶……
姜时絮轻吸一口气,倒不是疼。小白那点力道,连皮都破不了。它只是用细密冰凉的小牙齿,带着点委屈和愤懑,轻轻研磨着她的指腹,像在无声抗议:坏主人!不许耍赖!
看着小白这“敢怒不敢真咬”的憋屈样,姜时絮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眉眼弯弯,驱散了眼底惯有的清冷。她不再逗它,将小鱼干稳稳放在它嘴边。
姜时絮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吃吧。
小白狐疑地看了看她,又嗅嗅鱼干,这才小心翼翼地叼住,扭动着冰凉的身体滑到榻角,背对着主人,一副“我很生气要独自享用”的姿态,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姜时絮眼中笑意更深,又拿出两条小鱼干,轻轻放在小白身边的地毯上,如同无声的道歉和安抚。
就在这时,桐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桐儿娘子!不好了!采荷那边递来消息,说老夫人……老夫人在家庙里晕倒了!
姜时絮晕倒了?
姜时絮捻着小鱼干的手指一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
姜时絮走吧,去看看。
她倒不担心老夫人的身体,但若不去露个面,回头被扣上“不孝”、“冷血”的帽子,徒增麻烦。
当姜时絮赶到时,秦莞已经在给躺在榻上的老夫人诊脉了。屋内挤满了人,三夫人、秦湘、秦霜、秦琛都在,空气沉闷压抑。
姜时絮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秦莞专注的侧脸上。
片刻后,秦莞收回手。
秦莞祖母只是一时气血上涌,并无大碍,休养几日即可。
秦湘立刻跪扑到榻边,带着尖声道:
秦湘祖母都晕过去了还‘并无大碍’!连药方都不开,你眼里还有祖母吗?!
矛头直指秦莞。
秦莞神色不变,语气淡然。
秦莞是药三分毒,祖母上了年纪,还是少吃药为好。
秦湘被噎住,一时语塞。
旁边的秦霜怯怯地抓着秦湘的袖子,小声问。
秦霜九妹妹,那个……杀害八姨娘的凶手……抓到了吗?
她显然还沉浸在之前的恐惧中。
秦莞摇头。
秦莞没有。
榻上的老夫人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秦莞,最后落在角落的姜时絮身上,带着一种刻意的悲切和质问:“九姐儿……姜姐儿……你们一直跟着世子他们查案……到底查出什么了?为何……为何非要咱们阖府男人脱衣检验?这让秦府还有何颜面立足荆州啊!”
她试图将压力施加在两人身上。
姜时絮微微垂眸,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和委屈,声音柔弱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姜时絮老夫人问时絮,怕是问错人了。世子殿下查案,自有章程,时絮人微言轻,不过是跟在世子和九妹妹身后,添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姜时絮后面……世子殿下嫌我碍事,便让我回来了。后续如何,时絮实不知情。
她将“锅”甩得干净利落,顺便给燕迟戴了顶“嫌弃她”的帽子。
老夫人眼中立刻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仿佛验证了姜时絮的无用。她转向秦莞,语气带着逼迫:“那九姐儿呢?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秦莞古怪地瞥了姜时絮一眼,这位表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她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
秦莞仵作发现八姨娘得了杨梅疮。世子殿下怀疑是被私通之人染上的,打算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她点到为止,并未提脱衣检验的尴尬。
“还要查?!”三夫人失声惊叫,脸上血色尽褪,“这……这阖府的男丁都已经脱衣检验了,他还查什么呀?!”
姜时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无形的针。
姜时絮夫人,九妹妹虽在查案,终究是秦府中人。世子殿下心思缜密,关乎案情核心,又岂会事事告知?
她再次强调了秦莞的“被动”和燕迟的“主导”,将秦莞从秦府的怒火中稍稍摘离。
秦湘立刻找到了发泄口,对着秦莞冷哼一声。
秦湘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湘儿!”秦琛沉声呵斥,随即转向老夫人和三夫人,语气带着安抚的坚定,“祖母,母亲,放心吧,官府行事自有规矩,不会乱来的。”
老夫人疲惫地阖上眼,仿佛认命般挥挥手:“眼下也只能如此了。琛儿,你赶紧回去看你媳妇吧,省得她心里头又不自在,九姐儿也累了一 了,早点回去歇着吧。”她顿了顿,眼皮也没抬地对着角落,“姜姐儿也回去吧。”
那冷淡的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姜时絮从善如流,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出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秦莞也行礼告退。
秦莞孙女明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身后隐约传来秦湘刻意拔高的抱怨。
秦湘总是这样假惺惺!和那个姜时絮一样讨厌!
随即又是对老夫人嘘寒问暖的甜腻声音。
秦莞走出院门,果然看见姜时絮并未走远,正沿着回廊缓缓踱步,鹅黄的背影在院中显得格外单薄清冷。她仿佛知道秦莞会跟上,在转角处停下脚步,回眸望来。
姜时絮九妹妹。
姜时絮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姜时絮你当真是深藏不露。当初回府,只当你是个怯弱的闺阁女子。未曾想,不仅医术精湛,连面对尸体剖验,亦能面不改色。这份胆识心性,令人佩服。
秦莞走近几步,目光坦然。
秦莞自幼随师习医,习惯罢了。倒是表姐,那日灯会才知你也会医术,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她抛出试探。
姜时絮笑容温软,滴水不漏。
姜时絮在九妹妹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我这身子骨,多年药罐子里泡出来的,在道观时有幸跟着一位老医士学了点皮毛,勉强自保罢了,不值一提。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感慨。
姜时絮这些年,九妹妹想必吃了不少苦。府里的姐妹们锦衣玉食,何曾需要受这等罪?昨日听采荷提起,六妹妹不过掉入枯井一场惊吓,竟连着烧了三日才昏昏沉沉地清醒过来……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乎只是闲谈般继续道:
姜时絮老夫人向来最是忌讳府中水井出事。这不,前头花棚那口井刚出事,老夫人就立刻命采荷带人,连夜将府中的水井封了。这雷厉风行的劲儿,倒是少见。
她的语气平淡,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秦莞的脚步倏然顿住,心头警铃大作。
秦莞祖母……为何如此惧怕水井出事?
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姜时絮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秦莞,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禁忌的秘密。
姜时絮我未去道观前,府里的紫竹林还是能进的。后来……听说是有姨娘死在了里面,才被封为禁地。而每每府中提起井,老夫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慌乱得很。
她点到即止,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
秦莞的心猛地一沉,紫竹林有井?
姜时絮见她凝重的神色,体贴地停下脚步。
姜时絮九妹妹就送到这里吧,早些回去歇息。
秦莞点点头。
秦莞表姐也早些休息。
她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姜时絮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刻意说给她听,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叹息飘入秦莞耳中。
姜时絮唉…说起来,那位可怜的姨娘……好像就是死在了紫竹林的那口井里呢。
声音轻飘飘,落在秦莞心头却重若千钧!她握紧药箱带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紫竹林的井……死过人!这才是老夫人封禁的真正原因?!
汀兰苑,夜。
烛火摇曳,秦莞正捣着草药,心思却全在姜时絮透露的信息上。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猛地推开!一道人影狼狈地翻了进来!
秦隶九妹妹!九妹妹救命啊!
秦隶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茯苓反应极快,立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秦莞放下药杵。
#秦莞二哥?出什么事了?
秦隶脸色惨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秦隶是……是那个睿王世子!带人……查到我的院里来了,那我的病就瞒不住了呀!
他急得语无伦次。
秦莞也是皱眉。
#秦莞世子殿下为何突然又查起了院子?
秦隶声音发抖。
秦隶说是刘春不见了!他们正到处找呢!
秦隶九妹妹,我要真被当成八姨娘的奸夫抓起来,那可就太冤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若是连父亲的女人我都碰,那我岂不是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了吗?
他几乎要哭出来,恐惧和羞耻让他濒临崩溃。
秦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虽疑窦丛生,但还是安抚道:
#秦莞二哥别急。你的病,我会向世子殿下说明情况。
秦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秦隶真的?!
#秦莞真的。
秦莞语气肯定。
秦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连作揖。
秦隶多谢九妹妹!
他抹了把汗,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急急道:
秦隶对了九妹妹!最近府里可不太平,老夫人最烦事多!我跟你讲那紫竹林你可千万别去啊!
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秦莞心中一动,忽然问道:
#秦莞二哥,紫竹林里……是不是有口井?
秦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僵住,眼神惊恐地瞪着秦莞。
秦隶你……你怎么知道的?!
秦莞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秦莞你只要告诉我,老夫人封禁紫竹林,是不是和那口井有关?
秦隶脸色变幻,嘴唇哆嗦着,在秦莞锐利目光的逼视下,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点头,声音细若蚊呐。
秦隶……是!
果然如此!秦莞心头的石头重重砸下。紫竹林有井,井里死过人!但仅仅因为死了一个姨娘,老夫人就如此大动干戈?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刘春的失踪,是否也与这口陈年枯井有关?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秦府深宅的夜,似乎比外面的更黑,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