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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骨

朝雪录:玉京秋

——【脑袋寄放处】——

次日,秦莞带着一股凉意踏进了义庄。

姜时絮则完美扮演了一个被前日“灯楼惊魂”吓到、需要休养的闺秀,整整一日都窝在院子的暖榻上,手里捧着话本子,视线却常常飘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紫竹林,眼底一片沉静的思量。

又一日清晨,姜时絮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终于放下了那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话本。

姜时絮

桐儿,陪我去街上走走,看看书坊可有新本子。

姜时絮

与其在秦府看秦老夫人那张写满“不待见”的脸,不如出去透透气。

秦老夫人巴不得少看见这个“病秧子”,自然懒得理会她是否用早膳。

主仆二人出府,直奔东街那家以油条酥脆、豆浆醇厚闻名的早餐铺子。

刚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碗“吸溜”豆浆——正是老熟人徐仵作。

姜时絮

徐仵作,真巧。

姜时絮

姜时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让桐儿去买几个包子,自己在他邻桌坐下。

姜时絮

您也在此用早饭?

姜时絮

徐河抬头,见是姜时絮,立刻放下碗,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姜娘子!巧了不是?您怎么也出来了?府上的早膳不合胃口?”

姜时絮

带桐儿出来换换口味,府里的粥点吃腻了。

姜时絮

姜时絮温声解释,替自己和桐儿点了餐。待热腾腾的豆浆油条上桌,她状似无意地夹起一根油条,轻轻问道:

姜时絮

徐仵作,昨日……衙门那边,可有进展?

姜时絮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徐河那日在义庄见过姜时絮是燕世子带来的,又见她此刻主动问起,便也没多想,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嗐,别提了!流年不利啊!前夜……前夜义庄不知怎地走了水!火势不大,可偏偏把……把那宋娘子的尸首燎得不轻!皮肉损毁,面目全非啊……”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后怕,“要不是九娘子经验老道,顶着那焦糊味儿还能看出门道,我这饭碗怕是要砸手里了!真是……”

徐河说得正投入,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到豆浆碗里。

姜时絮耐心听着,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街角一个探头探脑、形迹可疑的身影。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正捧着包子走回来的桐儿,心中已有了计较。

姜时絮

徐仵作想必公务繁忙,

姜时絮

姜时絮适时地站起身,语气温婉地打断了他的诉苦。

姜时絮

我和桐儿就不多打扰了,您慢用。

姜时絮

徐河连忙摆手:“哎哟,姜娘子客气了,您慢走!”

他看着姜时絮主仆离去的背影,那身素净白衣在清晨的薄雾中宛如谪仙,忍不住又惋惜地咂咂嘴:“唉,多好的娘子,可惜……身子骨弱了些,跟纸糊的似的……”

嘀咕完,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他刚咽下那口包子,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捞起他放在桌边的宝贝仵作箱,拔腿就跑!

“哎——!我的箱子!抓贼啊!!”徐河惊得魂飞魄散,豆浆碗都差点打翻,扔下包子就追了出去,那破锣嗓子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刚走出不远的姜时絮听到身后徐河那杀猪般的嚎叫,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桐儿正疑惑。

桐儿
桐儿

娘子,笑什么?

姜时絮纤指微抬,遥遥指向河边。只见一个刚收了网的渔夫,正费力地从湿漉漉的渔网里拖出一条肥硕鲜活、还在拼命扑腾的大鲤鱼。

姜时絮声音带着一丝愉悦。

姜时絮

瞧,有条大鱼,落网了。

姜时絮

桐儿懵懂地点点头。

桐儿
桐儿

哦……晚上可以加菜了。

姜时絮莞尔,不再解释。她今日出门,购书是幌子,另有目的。

她带着桐儿七拐八绕,避开主街的喧嚣,径直来到了安阳侯府的侧门。

报上名号,府兵进去通传,很快,岳凝就像只欢快的雀鸟般飞扑出来。

岳凝
岳凝

时絮!你终于想起我了!

岳凝一把挽住姜时絮的胳膊,亲昵地往府里带。

岳凝
岳凝

七哥和小碗儿一大早去找那个魏言之了!闷死我了!

姜时絮

哦?

姜时絮

姜时絮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姜时絮

魏副尉那边有新线索了?

姜时絮
岳凝
岳凝

他病了!

岳凝撇撇嘴。

岳凝
岳凝

说是秋夕节那天太晚便洗了冷水澡,受了凉病倒了!小碗儿就去给他‘瞧瞧’。啧啧,真会挑时候病!

她显然对案子进展更感兴趣。

岳凝
岳凝

先不说他们了!走走走,咱们去园子里喂鱼去!

姜时絮

凝儿。

姜时絮

姜时絮脚步微顿,轻轻拉住她,脸上露出温和却坚持的笑意。

姜时絮

不如……我们先去看看他们进展如何?也免得你挂心。

姜时絮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姜时絮

自然是先来看你,然后顺道看看案子。你在我这儿,是排第一位的。

姜时絮

那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

岳凝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小脸微红。

岳凝
岳凝

算你会说话!好吧好吧,信你一回,跟我来!

她立刻调转方向,拉着姜时絮风风火火地朝燕迟和秦莞所在的院子走去。

刚进月亮门,便看见一幅颇为“奇特”的景象。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火盆,里面的炭灰尚未完全清理。

素来矜贵冷峻的燕迟世子,此刻竟毫无形象地和秦莞一同蹲在地上,拿着特制的细长钳子在炭灰堆里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什么!

明亮的晨光下,两人都灰头土脸,尤其燕迟那身价值不菲的玄色锦袍下摆,沾满了灰白的痕迹。

岳凝松开姜时絮,快步上前,带着点嫌弃和不解。2

段评

女主这布局也太会了吧!

岳凝
岳凝

小碗儿!七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呀?脏兮兮的让下人来翻不就好了?

秦莞头也没抬,钳子精准地夹起一小块焦黑的东西仔细辨认。

秦莞
秦莞

说了他们也不知道。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专注。

姜时絮跟在后面,走近几步,一股混合着焦糊味、烟熏气和……油脂凝固后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让她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满地狼藉的火盆。

姜时絮

这些……都要逐一翻查吗?

姜时絮

姜时絮轻声问道,目光落在秦莞沾满炭灰的手套上。

秦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觉得这声音耳熟,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姜时絮,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秦莞
秦莞

表姐?

炭灰沾在她额角,显得有些滑稽。

姜时絮对她微微颔首,递给她干净的绢帕。目光转向同样抬起头来的燕迟。

燕迟手中的动作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岳凝身旁那抹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上,清晨的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与这满院狼藉格格不入。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

燕迟
燕迟

姜娘子。

姜时絮同样点头回应。

姜时絮

世子殿下。

姜时絮

四目相对,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燕迟眼底飞快掠过,但他立刻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与诸多疑问,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那关键的证物。他重新埋下头,专注地翻找起来。

姜时絮安静地走到岳凝身边,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那些火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白枫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一眼看到姜时絮也在,不由得愣了愣——不久前在街市上“抓贼”,他可是亲眼看见这位表姑娘在早餐铺子“偶遇”徐仵作的。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抱拳向燕迟禀报。

白枫
白枫

主子!魏綦之已被抓捕入狱!

秦莞立刻放下钳子站起身。

秦莞
秦莞

他可招了?

白枫摇头,脸色有些凝重。

白枫
白枫

尚未!霍知府……已对他动了刑!

他刻意加重了“动了刑”三个字。

秦莞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霍怀信那个草包,滥用刑讯极易弄出冤案或屈打成招!她立刻对岳凝道:

秦莞
秦莞

凝儿,看好这些灰,谁也不许动!

语气不容置疑。

岳凝
岳凝

好!交给我!

岳凝立刻挺直腰板,像个小卫士般守在旁边。

姜时絮对秦莞和燕迟道:

姜时絮

快去吧,霍知府用刑不知轻重,莫要让魏綦之伤上加伤,失了关键口供。

姜时絮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燕迟深深看了姜时絮一眼,不再耽搁。

燕迟
燕迟

走!

与秦莞迅速离开。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岳凝、姜时絮主仆三人,守着那满地狼藉。

桐儿
桐儿

娘子……

桐儿小声提醒,这地上的灰实在不适合她家“体弱”的娘子靠近。

姜时絮却像是没听见,她弯腰,从地上拿起一副备用的、干净些的薄皮手套戴上,又捡起一把钳子,学着秦莞的样子,竟也蹲下身,开始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火盆灰烬里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岳凝看得目瞪口呆,彻底懵了。

岳凝
岳凝

诶?时絮你……小碗儿说了不让人动这些灰的!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宝贝啊?

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贸然上前阻止。

姜时絮的动作轻柔却稳定,她一边拨开松软的灰烬,一边轻声问岳凝。

姜时絮

凝儿,你可闻到这灰中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姜时絮
岳凝
岳凝

气味?

岳凝狐疑地凑近一个火盆,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

岳凝
岳凝

嗯……一股焦糊味儿,还有……还有一股……有点像过年熬猪油放凉了以后那股腻腻的味道?

姜时絮

这就对了。

姜时絮

姜时絮头也没抬,钳尖精准地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质地异常坚硬焦黑的碎片,语气平静无波。

姜时絮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些被焚烧过的……头骨碎片。

姜时絮
岳凝
岳凝

头……头骨?!

岳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猛地捂住嘴,压低的声音都变了调。

岳凝
岳凝

你……你是说宋娘子那颗不见了的脑袋……被烧成了渣渣……混在这里面?!

她看着满地的火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姜时絮点了点头,示意桐儿拿来一个干净的布袋。她和桐儿配合默契,动作快速而仔细地在几个重点火盆里翻找着类似的坚硬碎片。

岳凝震惊了片刻,忽然一咬牙,也从旁边拿起一副手套,学着她们的样子蹲了下来。

岳凝
岳凝

我也帮忙!多个人找得快!

她强忍着不适,笨拙却认真地扒拉着灰烬。比起害怕,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对凶手的愤怒和一种参与揭开真相的使命感。

三人合力,效率快了不少。很快,布袋里就收集了一小堆形状不一、焦黑坚硬的碎片。

岳凝看着那袋焦黑的碎片,又看看姜时絮沉静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问。

岳凝
岳凝

时絮……你说,这宋娘子,是不是太可怜了?

同为女子,想到宋柔生前可能遭遇的欺骗与死后的惨状,心中不免戚戚。

姜时絮的目光落在那袋碎片上,眼神幽深难辨。她轻轻摘下手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灰烬冰冷的触感。

姜时絮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姜时絮

她低低地、如同叹息般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姜时絮

可怜人,遇上的往往是……更可恨的孽缘罢了。

姜时絮

那孽缘,此刻或许正躺在某处,伪装着病弱,等待最终的审判。而她们手中这些沉默的灰烬碎片,终将拼凑出血淋淋的真相。